不知是不是因为那瀑布旁的巨石上出现的奇怪指印,郭靖和小黄蓉之后的旅途显得相当轻松。
二人本来还小心翼翼的提防着渔樵耕读的毒手,不想这一路走下来却什么人都没瞧见。
两人顺着山路向前走了数里之遥,前方的山路总算是到了尽头。
郭靖背着小黄蓉,略微停下歇了口气,顺带着看了一眼前面的路况。
这一眼看去,却见前方的山路陡然变得狭窄万分,山中云升雾聚,超过百步之外更是什么都看不清。
若是在平地上,这尺许小径倒也不算什么,可是这山路下临深谷,一般人别说是在山路间行走,就是站在山路,往山谷下望一眼,只怕都不免胆战心惊。
一张俏脸面无血色的小黄蓉见此情形,也不由得感慨道。
“这位段皇爷藏得这么好,就算谁跟他有泼天的仇怨,寻到这里,只怕也得先消一半怨气了。”
郭靖听她说话的语气极是虚弱,不觉心疼万分,纵然前方山路陡峭难行,他还是背着重伤的小黄蓉纵身一跃,直接跃上了那狭窄的山路。
那山路显然未尽刻意开凿,只是有人浅浅的凿了一条约莫一脚来宽的石沿,再加上终年在云雾之中水气蒸浸,那山路溜滑异常,走得慢了,反而容易掉下去。
也亏得郭靖小时候在蒙古大漠跟着全真教的马钰道长学过一些攀山登岩的功夫,如今提气快步而行,却是一口气,步伐轻快的奔出七八丈远。
小黄蓉瞧着心惊,说是虚弱万分,却还是抬起头,帮着郭靖打量前路。
这一抬起头来,小黄蓉突然发现前面云雾散开竟有一处断口,急忙提醒道。
“靖哥哥小心,前面路断了!”
郭靖面色一肃,非但没有停下,反而脚步更急,借着一股冲劲,左脚在山崖上借力一蹬,顺势飞跃而起,竟是直接踩在那山崖绝壁,踏步凌空飞出了数丈之远,再次站稳在了那山间窄沿之上。
郭靖跳过这断崖,尤其不歇气,继续背着小黄蓉一路狂奔。
他这么背着小黄蓉,一路跃过了七八处断崖,几乎沿着山壁跑了大半个山,这才在前方云开雾散处,瞧见一处半山腰的小山坪。
郭靖此时一路施展轻功登山攀岩,内力消耗也不小,眼见着前面有个山坪,急忙就纵身跃到那处山间平地上。
郭靖本以为这处山坪位于这群山绝壁之间,可谓是飞鸟难渡,怕是没人会来到这里。
不想这一四下看去,地上却分明有一道极长的拖痕。
郭靖背着小黄蓉凑过去打量了一下,不觉惊讶道。
“这似乎是某人的脚印拖痕……”
说话间,郭靖站在脚印上略作后滑,脸色随之凝重了起来。
“不好,这里怕是曾经有人在此过招,其中一人的功力显然远胜于这山坪之上的人,以至于随手一掌竟将那人打得倒退了数步之遥!”
郭靖本就担心是此行出现意外,岂料竟然真的在求医路上见到有高手抢先一步,不免心中大为急切,急忙背着小黄蓉寻着那山坪背后走去。
小黄蓉见他步履匆匆,似是猜出了他心中所想,虚弱的安慰道。
“靖哥哥,你慢些,没事,不着急。”
“蓉儿……”
郭靖刚想说些什么,忽见那山坪背后却是一条下山路,那山路之下远远的便见着一座山中庭院隐于山林之中。
郭靖大喜过望,急忙背着小黄蓉纵身便快步攀下山崖。
这眼看着距离那处山中庭院越来越近,郭靖只觉小黄蓉终于能得救,正大为庆幸。
不想他身后背着的小黄蓉却不自觉的攥住他宽厚的肩膀,几番思索之后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提高了音量道。
“靖哥哥,我们走,我们别去找他。”
郭靖不明就里,下意识的反问道。
“蓉儿,我们好不容易翻山越岭来到这里,眼下段皇爷或许就在这山中,他能治你的伤,都这个时候了,我们为什么要回去?”
小黄蓉柳眉一蹙,刚想再说点什么。
郭靖背着她来到了那山中庭院附近,忽听着“嘭”的一声闷响,却见一个人影倒飞而起,咔嚓一声竟是直接撞断了林中的一棵大树。
郭靖一惊,急忙凝神看去,却见远处的林中落叶纷飞,林木摇曳,气氛肃杀。
刚才被打飞的那人,分明是一个头戴方巾,身穿灰布长衫的书生。
在不远处还有三个汉子。
其中一人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约莫四十来岁年纪,一张黑漆漆的锅底脸,虬髯满腮,根根如铁,形貌粗旷。
另有一人,粗手大脚,身形壮硕,右手握着一柄斧头,看起来应该是个樵夫。
最后那人身穿一袭干练的粗布短打,赤膊上身,显出一身腱子肉,腿上泥污及膝,俨然是个庄稼汉的模样。
郭靖一路上都在惦记着瑛姑给的锦囊提示,此刻见这四人的衣着打扮不正对应着渔樵耕读四人吗?
因而,不觉心中甚是惊讶。
然而更让他惊讶的是,在那渔樵耕读四人之前,赫然还有一名黑衣男子!
林中劲风浮动,落叶纷纷,那人一袭黑衣鼓卷,长发飞扬,傲然而立,饶是面对渔樵耕读四人的围攻竟也丝毫不惧。
反倒是那渔樵耕读四人神色紧张,刚才被打飞出去的那名书生,一个鲤鱼打挺便翻身而起,虽然飞出去的声势颇大,但显然那黑衣男子有意留手,因而并未伤及那书生的肺腑脏器。
那书生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胸膛,似乎也意识到那黑衣男子放了他一马,当即走上前去,言语之间不似之前那般咄咄逼人,却还是急声劝阻道。
“豫国公!我们兄弟四人已经跟你说得清清楚楚,这里没有大理段皇爷,你请回吧!”
落叶纷纷间,那黑衣男子漠然抬眸,面容极是俊逸,若不是眉宇之间带着一丝阴郁冷傲之色,倒也称得上是个阳光俊朗的正道人杰。
“再跟我废话一句,别怪我不留情面!”
冯默风冷眼一瞥,心中杀意顿生。
他经历了几番周折,这才寻至这桃源深山之中,却被这渔樵耕读连番阻截,要不是看在南帝的名号上,他早就把这四个人杀了。
他本以为小黄蓉已经得到了一灯大师的救治,此刻或许就在这山中庭院之中,却不想这正与渔樵耕读四人缠斗之间,忽的瞥见了远处的两个身影。
哪怕是相隔百步开外,他还是一眼就瞧见了郭靖和小黄蓉。
转眼又是大半年过去,那丫头眉眼之间更显娇俏,倒是越发的有大姑娘的样子了。
郭靖背着小黄蓉,呆愣在原地,直到此时才意识到小黄蓉刚才为什么要急着让他走。
原来小黄蓉却是早在刚才那山路瀑布旁就意识到是冯默风来了。
当今武林之中,年轻一辈之中唯有冯默风一人可以比肩昔日的东邪西毒,南帝北丐。
试问除了他,又有谁能在那巨石之上留下那么深的指洞?
郭靖此时看着一步步走过来的冯默风,心里就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心中酸甜苦辣混杂着,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不等他反应过来,冯默风便已走到二人身前,伸出手,理所当然的便要将小黄蓉抱过去。
郭靖心中一酸,下意识的低下头,想要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又怎么都说不出口。
倒是小黄蓉抓住郭靖的肩膀,只是看了冯默风一眼便两眼泪汪汪的撒泼哭闹道。
“滚开!我不要你管我!你给我滚开啊!”
“……”冯默风不语,只是伸手将小黄蓉拉扯着拽进怀里。
小黄蓉本就重伤在身,气息奄奄,此时连撒泼打滚都没了力气,哪怕一路上憋着劲儿,这会儿当面吼了冯默风两句却还是被他随手就从郭靖背后拉了下来,顺势抱在了怀里。
郭靖心中酸涩难言,愣在原地,呆若木鸡。
小黄蓉说来虚弱,但在冯默风怀里却依旧含恨道。
“我不要你管!你打伤了我爹爹!还对我不管不顾,害得我差点死在海上!你现在还回来干什么!”
“……”
面对这丫头声嘶力竭的控诉,冯默风并未解释些什么。
虽然当日逃出桃花岛时,他自己也险象环生,险些命丧当场,但是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他抱着小黄蓉纵身一跃,踏步林间,身形飘忽之间便出现在了百步开外,几个闪身之间就来到林中的一处空地。
不等小黄蓉继续诉苦,他便将小黄蓉放在了林中的一块青石之上,随即探出两指,为这丫头号了号脉搏。
这一号脉,他的脸色顿时便阴沉了起来。
小黄蓉瞧见了他脸色不对,却还是故作硬气道。
“我不要你假仁假义!假装好心!我不要你救我!”
冯默风总算是开了口。
他一边继续检查小黄蓉的伤势,一边淡淡的说道。
“你脉象紊乱,气血中冲,想不到那裘千仞的掌力如此厉害,一掌就震伤了你浑身的经脉。眼下想要救你,必须先清除经脉内淤,其后以极强的内力持续不断的为你易经锻骨,重新打通奇经八脉。”
饶是小黄蓉一开始还撒泼打滚的骂冯默风,但听着他提及要易经锻骨之时,还是不由得沉默了一下。
她虽不喜欢练武功,但作为黄药师的亲闺女,自然也知道易经锻骨是什么概念。
习武之人,根骨资质本是天生,但是那易经锻骨却能改变习武之人的根骨,可谓是夺天地之造化。
如此夺天之功,又岂能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不等小黄蓉多担忧一会儿,冯默风就安慰道。
“好丫头,你别怕。我先为你推宫过血,涤荡内府经脉的血瘀,之后再去找那段皇爷,让他来救你。”
小黄蓉此时也顾不上撒泼,下意识的问道。
“为什么你们都说要去找段皇爷帮我疗伤,难道我这伤病除了段皇爷就无人可治吗?”
冯默风在小黄蓉的肩膀关节上不时捏按,查看她身上是否还有隐疾,一边轻飘飘的说道。
“倒也不是无人可医,如果真要说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救你。只不过这易经锻骨,重新打通任督二脉绝非寻常之举,需以极为浑厚的内力不断的温养经络,别说是我,便是你爹爹那种绝顶高手来治你这内伤,也必会废掉毕生功力。”
“自废毕生功力?!”
小黄蓉先是一惊,随即却也顾不上那段皇爷,却是突然盯着冯默风,恨恨的说道。
“那你凭什么不救我?!我就要你现在救我!”
冯默风也不答话,只是淡淡的转移话题道。
“我现在帮你推宫过血,或许会有些疼,你忍着点。”
小黄蓉不服气的撒泼道,“我不要你帮我这些,我要你自废武功来救我!”
只是冯默风又哪会接她这一茬儿,不等这丫头再闹几句,冯默风屈拢五指,手作爪势,隔空一吸。
一旁十数步开外的一片竹叶便“咻”的一声飞入了他的手中。
他拿着这片竹叶,在小黄蓉的左手食指上略一划出一道血口。
这看似简单的动作,隐隐却是那隔空取物,控鹤擒龙,摘叶飞花皆可伤人。
可想而知冯默风此时习得九阳神功之后,功力更是精进不少。
小黄蓉瞧见了他这番动作,知道他离开桃花岛之后怕是另有一番奇遇,一想到当初在海上她声嘶力竭的哭喊他回来,冯默风竟是充耳不闻,以至于她后来险些葬身鱼腹,之后更是流落荒岛几经生死。
小黄蓉是越想越气,眼看着银牙一咬又要撒泼。
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只听着“嘶啦”一声!
小黄蓉只觉浑身一凉,再低头一看,不觉“啊”的尖叫一声。
不想冯默风却像是个没事人一样,轻飘飘的说道。
“你的内伤很重,内府脏器之中或许还有血瘀……”
这话还没说完,小黄蓉就羞怒交集的骂道。
“你说什么瞎话!你当我是三岁的小孩儿吗?推宫过血,哪至于脫成这样!”
冯默风这一顿胡诌,没想到这小黄蓉倒是机灵,直接就拆穿了他。
只不过冯默风特意羞一羞这丫头,就是不想浪费时间和她斗嘴,以便尽快帮她疗伤。
因而哪怕是小黄蓉已经拆穿了他,他依旧是面不改色,甚至还轻飘飘的来了一句。
“你还真说对了,疗伤是不用这样,不过我当日已经去了桃花岛提亲,按理来说你已是我过了门的妻子,如今许久不见,我不得和你好好亲近亲近?”
“你!!!”小黄蓉银牙一咬,只觉又羞又怒。
这要不是身受重伤,实在是没了力气,她真恨不得爬起来给冯默风两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