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冯默风南征北战这么多年,也很清楚这围三缺一的战法,但是眼下的情况确实远比想象中要艰难。
三峰山上,朔风呼啸,偶有细碎的雪花飘落。
时近岁末隆冬时节,这三峰山虽占据高坡,但也比山下要来得寒冷,冯默风这一次带出来的十五万兵马都是杂牌兵,像西夏人和女真人这样的北方将士还好,从西南大理带出来的兵士完全就没有御寒的经验。
偏巧这天气多变,眼看着接连下了好几天的雨夹雪,营地之中的兵丁即便是穿了棉衣也被冻得瑟瑟发抖。
正所谓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
这连日的雨雪,不仅让冯默风麾下的兵马士气大减,更是让本已被截断的粮草补给岌岌可危。
冯默风早就知道如今西南国公府已经被赵康明控制,眼下蜀中的兵马和粮草补给自然是早已断绝。
但是他没想到的是,连西夏和金国的补给线也一并断了。
直到此时此刻,冯默风心中隐隐才有些不安的感觉。
“太巧了,怎么会有这么凑巧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到底是为什么?”
营帐之中,冯默风看着桌上泛黄的羊皮地图,眉头紧锁。
“大理和川蜀都需要过阳平关,出汉中,这条补给线被赵康明截断并不奇怪,但是西夏和金国的援兵为什么一直没来?”
他仔细的在地图上一遍一遍的演算,桌上的油灯烛火飘摇。
终于在仔细的研究许久之后,他的心头一震,整个人尤似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一样,突然往后瘫坐下去。
若不是身后恰好有一张椅子,只怕他这一个踉跄非得摔在地上不可。
然而此时失魂落魄的冯默风却没心思在意这些,他猛的又站了起来,一下子扑到了桌上的地图上,陡然惊觉道。
“不对!不对!这不可能!”
他此时才发现这三峰山有三座大山相连,好似三指朝天,正好形成了两个山坳隘口。
只要有人守住这两处隘口,那便是彻彻底底截断了通往这山上的道路!
这三峰山简直就是一个天然埋伏点,分明就是专门为了葬送他这十五万大军来的!
“是谁!是谁在暗中布局!”
冯默风几乎是一瞬间就意识到这场驰援,完全就是一场骗局!
哪有什么拖雷的奇兵突袭,根本就是障眼法,不是蒙古人翻过了秦岭,而是有人假传消息,让完颜洪烈急信他赶来这三峰山,亲自跑进了郭靖率领的几十万大军的埋伏之中!
这幕后做局之人,不仅仅深谙人心算计,更是通识天文地理,竟是硬生生的在这个时间节点上把他和麾下的十几万大军围困在了这三峰山,好比那马谡失街亭,眼下他已经快要被围困而死了!
难怪郭靖率领几十万宋兵气势如虹的杀来,却只是将他逼上三峰山,原来竟有如此算计!
冯默风想到这里,瞬间脊背发寒,心中既是愤怒又满怀不甘。
他恨自己得意忘形,谨小慎微这么多年,如今眼看着联合了诸国兵马,即将功成名就之时竟一下子摔了这么大一个跟头。
这心中悔恨不甘之余,冯默风很快又重新振作起来,攥紧右手道。
“我还有机会,还有机会!幸亏我提前发现了这绝户计,眼下军中粮草尚足,即便援兵被阻截在外,单凭我麾下十几万兵马一鼓作气冲下山去,定能冲出包围圈!”
想到这里,冯默风刚想整兵备战,岂料就在这个时候,营帐外突然警钟大作,人马嘶鸣不绝于耳。
冯默风急忙冲出营帐去,高声喝问道。
“何事喧哗!”
营帐左右的卫兵见他出来,急忙抱拳道。
“启禀国公大人,大营东北角失火,似乎是山下的敌军潜入大营放火!”
“什么?!”
冯默风心头一惊,急忙举目看去,但见那大营东北角果真是黑烟滚滚,火光冲天。
“不好!只怕是郭靖在劫营烧粮!”
这山上的大营防守极为稳固,山下的敌军必然不可能悄无声息的潜入大营,唯一的可能就是郭靖这样的武林高手身先士卒,潜入营中放火!
冯默风心中又惊又气,以前都是他仗着武功高强,去别人的大营里放火,没想到如今竟然被郭靖反将一军!
只不过眼下他也来不及多想,只能快步朝着大营东北角而去,一边快步追赶,一边朗声喝令,指挥着营中慌乱的士兵有条不紊的救火以及追击潜入大营的敌军。
郭靖如今还只是一个年轻小伙,显然经验还是不够老到,哪怕是潜入了大营放火,但是他带的人手不够多,因而并没有烧毁多少粮草辎重。
毕竟冯默风也是领兵打仗多年,营中的粮草补给一向是严加看管,粮仓之上另覆有黄土篷布等物,一般的火把烧两下根本点不燃,除非直接倒上几大桶火油一直闷着烧。
冯默风赶到东北角的粮仓位置,此时那冲天的火光已经小了许多,只剩下黑烟滚滚还是压不住,粗略看去只是烧了几个粮仓而已。
冯默风心中一定,刚想找来看管粮草的郎官询问具体的损失情况,不想这刚一走到人群之中,忽然听见周围的士兵小声议论道。
“不好了,这下怕是所有的粮食都被烧没了。”
“就是听说西南边的粮仓也起火了!”
“这天寒地冻的,要是连粮食也给烧没了,这可怎么办啊?”
冯默风闻言,冷眼一瞥,冷不防的高声喝令道。
“大胆!乱我军心,其罪可诛!来人,给我把这几个盱眙饶舌之人拖下去砍了!”
“是!”左右随行的卫兵急忙朗声应喝,不由分说便冲进人群之中,将那几个议论的士兵拖了出来,直接反押住胳膊,当场挥刀便砍!
刀光过处,人头落地,血水喷溅,直吓得四周正在救火的士兵都一下子呆愣在了原地,这些人有的是西夏人,有的是金国的女真人,此刻看见这情形自然是脸色各异,神情复杂。
冯默风却不多言语,只是冷着脸拂袖离去。
他此刻离开并不是因为气性大,而是因为他意识到突围一事已经拖延不得。
他现在手下的兵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他带的是自己训练出来的亲兵,而眼下他是从四处拉来的散兵游勇。
如果是凯旋大胜还好,一旦遇到今日这样的绝境,难免人心思变,因此他不能犹豫,必须尽快突围。
而他选择突围的时间就是现在!
冯默风大步流星的走回营帐之中,此时营帐之中已经有不少副将匆匆赶来。
冯默风随手掀开门帘,气势汹汹的走进营帐之中。
左右郎官全都抱拳道。
“国公大人!”
“国公大人!”
冯默风懒得和他们废话,直接沉声挥袖道。
“立刻清点兵马!即刻突围下山!”
此话一出,营帐之中的各部郎官不免面面相觑。
他们之所以匆匆赶来,其实是因为大营失火的事赶过来,想要听冯默风有什么吩咐。
没想到如今大营都已经失火了,冯默风没有关心一句麾下将士的士气如何,反倒是突然急令出兵,这着实是让人有些猝不及防。
一个典军校尉忍不住开口道。
“国公大人,此时大营失火,军心弗定,此刻出兵未免有些不妥。”
随着他开口,又有两个副将开口劝阻道。
“不错,国公大人,如今天色已晚,这山路崎岖,我军营寨失守,士气低沉,此刻出兵实属下策。”
“大人,不如今夜暂且歇息,待到明日天晴,再起锅造饭,一鼓作气冲下山去?”
“……”
冯默风也不言语,只是冷冷的扫了说话的那几人一眼。
饶是他什么话都没说,这几个刚才还一副空口婆心,良言相劝的副将全都心虚的退回了队列之中。
营帐之中十几个郎官,谁也不敢再多说一句。
冯默风见众人再无异议,这才冷声道。
“各部整备兵马!典兵突围!”
众将齐声应诺,快步离去。
三峰山上人头攒动,兵戈如林,十几万人陆陆续续的列阵出击,齐刷刷的朝着山下杀去!
北方的冬夜来得比南方早一些,尤且是这山上,山高苦寒,前些日子下的雨夹雪在本就泥泞的山路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
就在这万籁俱寂,天寒料峭的傍晚时分,突然听着那山上战鼓狂擂,号角长啸,乌泱泱的人潮便从山上涌了下来!
“杀!!!”
“杀啊!!!”
杂乱的怒吼声压过了冬夜的寒风,无数双脚踏过泥水,发出轰隆的巨响,一时之间彷佛整片天地都在为之震颤!
骑兵夹在步兵的人潮之前,不顾一切地向下俯冲。
夜空中时不时有星星点点的雨点扑面而来,顷刻间就模糊了视线,但没有人退缩,只知道向前、再向前,用血肉之躯撞向敌人的铁壁合围!
然而死亡比预想中来得更快、更残酷。
就在冲锋的队伍凭借一股血勇,堪堪冲到山脚,以为能一举撞入敌营的刹那,冲在最前面的骑兵连同战马,猛地发出一片凄厉的惨嚎,瞬间消失在地平线上!
是陷马坑!
密密麻麻、深达数尺的陷马坑,就隐藏在枯草和泥泞之下!
坑底倒插着削尖的竹刺木桩!高速冲锋的骑士根本收势不住,连人带马狠狠地栽入坑中,瞬间被穿成了血葫芦!
战马的悲鸣和士兵临死前的短促惨叫,令人头皮发麻。冲锋的浪潮为之一滞。
紧接着,更多的死亡陷阱显露狰狞。一排排用粗大树干削尖制成的拒马桩,如同怪兽的獠牙,从雨雪迷蒙的黑暗中浮现,牢牢地挡住了去路。拒马之后,严阵以待的敌军弓箭手,冷静地松开弓弦!
“唰唰唰唰!”
密集的箭矢穿透雨幕,带着死神的尖啸,覆盖了挤在陷坑和拒马前的冲锋队伍。
排头的骑兵成片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泥泞的土地,失控的战马徘徊在陷马坑前,甚至将身后的步兵冲锋给拦了下来。
“冲不过去!有陷阱”绝望的呼喊在队伍中响起。
眼看冲锋的势头就要被彻底遏制,士气即将崩溃在这冰冷的死亡防线之前!
人潮之中,突然飞身跃出一个黑衣人影,抬手就是一掌将一匹受伤失控的战马拍飞而起,紧接着顺势腾空一跃,人在半空却是朗声咆哮道。
“继续冲!妨碍军机者死!”
“国公大人!”一众将士眼看着冯默风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向前一跃,直接冲进了一个满是尖刺的陷马坑!
不过他毕竟是武功高强,那尖刺狰狞的陷马坑在他而言,根本不足为据。
他纵身一跃,一脚踩在一根木桩的侧面,顺势一个腾空跃起,直接冲进了陷马坑之后的弓箭手之中,竟是以一人之力,硬生生的搅出了一个缺口!
“冲啊!!!”
余下的士兵见状也高声呐喊,或是将受伤的战马推入陷马坑中,或是直接扔下木盾、皮甲之类的重装,想要以此来填平这挡在眼前的陷马坑。
而其他的战线上,没有冯默风这样的开路先锋,则是更加惨烈。
郭靖率领的宋兵早就在山下挖出了连片的陷马坑,对于冯默风率领的四国联军而言,简直就如同天谴鸿沟一般。
偏偏他们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无数的士兵如同疯魔了一般,或是主动往前拼命一跃,或是被动的被身后的人潮不断的往前推。
哪怕明知前方是巨大的陷马坑,还是有无数的士兵用他们的身体,去填平那一道道死亡的沟壑!
后续的士兵就踏着这用同袍血肉铺就的桥梁,继续向前冲击!
“杀啊!”
惨烈到了极致,却也热血到了极致!
这不是战斗,这是一场用生命进行的献祭!
陷马坑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填平”。
拒马桩前,尸体堆积如山,后面的人就踩着这尸山,疯狂地向上攀爬!
每一个瞬间都有人倒下,但立刻就有更多的人顶上去!
冯默风孤身一人冲在前面,抬手之间或是一记降龙十八掌轰飞一众散兵游勇,或是探手夺刀,犹如砍瓜切菜一般不要命的往前冲!
刀光狂闪,血水飞扬,他浴血厮杀,彻底的杀红了眼!
正当他以为这一次兵出奇招,赶在郭靖趁夜袭营烧粮之后立马突围,定然是打了郭靖一个措手不及,此番自己麾下的十几万大军必能突出重围之际。
那铅云重重的夜幕之中,只听着“轰!!!”的一声惊天炸响!
只见那一片火光冲天,漫卷的火焰直烧了一丈多高,黑烟滚滚更是遮天蔽日!
纵然冯默风手下的将士已经杀红了眼,但是面对这冲天的火焰还是本能的心生畏惧,踌躇不前。
偏偏冯默风一马当先,早已经冲入了宋兵的冲冲包围之中,眼看着后面的兵马被阻截在熊熊大火之后,冯默风心头陡然一惊,不觉骇然道。
“不好!我中计了!”
那地上的陷马坑还可以说是提前准备的,但是那火药火油在这种雨雪天气却不能在地上长存,摆明了就是郭靖算到了冯默风一定会在他劫营之后立刻发动突围!
这小子果真是个奇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