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前有强敌,后有追兵,冯默风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转身便朝着身后的部曲冲去。
他如今是孤军深入,一旦被郭靖派兵截断了退路,非但自己会陷入危险,麾下的部曲也会因为群龙无首而被郭靖顺势绞杀!
冯默风怎么也想不到郭靖竟会对他的心性如此了解,更像是早已经琢磨透了他领兵作战的习惯。
正当冯默风回身想要重新和身后的大部队汇合之际,岂料就在这个时候,宋兵大营之中,突然冲出数百名扛着皮革大盾的步卒。
这些步卒两人一队,扛着大盾迅速的聚拢合围,随即猛的将那几十斤的盾牌应声往地上一顿,竟是在顷刻间布置起了一片盾墙!
周围火光冲天,冯默风猛然四下看去,竟发现四面八方都已经被宋兵团团包围!
这次他亲自率兵突围果然还是中计了!
眼看着身陷绝境,冯默风悲极反笑,心中平白的升腾起一股不甘的傲气。
“哈哈哈哈!就凭你们也想杀我!就凭你们也敢杀我!!!”
他的声音声若洪钟,经过内力加持之下,更是传扬四方,直震得四周的兵丁心惊胆战!
不等这些宋兵反应过来,冯默风猛的纵身一跃,双手运起降龙十八掌,接连快掌连轰!
只听着“嘭嘭嘭”的连声闷响,他催引起十成的九阳神功,双掌之上炙热刚强的掌力奔腾如灼浪滚滚,每一掌轰出都有上千斤的力道!
纵然这些兵丁专门扛着巨盾阻截,但在他快掌连轰之下,这些一人多高的盾牌还是应声炸开,连带着扛着巨盾的步卒也一并被掀飞而起!
夜雨纷纷,宋兵大营之中人头攒动,不远处的山脚下火光冲天,黑烟滚滚。
冯默风拼命的往回冲,一路快掌连轰,所向披靡!
然而就在他即将杀出重围之际,人群之中突然传来一声低吼,紧接着却见一个年轻小伙顺势一把夺过身旁兵丁手中的长枪,纵身一跃,直接杀到了冯默风面前,凌空便是长枪劈空而来!
那长枪寒芒一闪,顿时让冯默风心头一惊,急忙也顺势用脚尖挑起地上的一柄长刀,直接横刀一挡!
刀枪相接,只听着“叮”的一声金鸣脆响!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郭靖!
冯默风冷眼一瞥,心中杀意顿生,口中“啊”的发出一声低吼,手中长刀顿时化作连片残影!
郭靖的反应也不慢,竟是手持长枪,或点或刺,挑抹劈挂之间,那丈二的长枪在他手中竟是犹如臂使!
二人刀枪相击,伴随着“叮叮叮”的连声脆响,迸溅出无数的火星子!
郭靖当初在赵王府之乱后,跟随杨铁心习得了杨家枪法,这杨家枪法本就是行伍功夫,此刻在这乱战之中更是枪出如龙,游刃有余!
纵然冯默风连施快招,近乎是把刀都挥出残影,竟然还是没法在郭靖身上看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眼看着这百招之间难分高下,如果只是平常江湖之争,冯默风完全可以和郭靖一直打下去,奈何眼下是沙场交锋,战场之上胜败时机稍纵即逝,他又怎敢和郭靖继续僵持下去?
冯默风眼角余光一瞥,晃眼看见四周的宋兵再次包围过来,眼看着情况不对,情急之下竟是冷不防的将手中长刀猛的一掷!
只听着“咻”的一声,那长刀飞掷竟是带出了一声破空劲响,直奔郭靖面门而去!
郭靖眼神一凛,急忙挥枪一扫,顺势侧身一躲!
但见那长刀“唰”的一声直接将郭靖手中的长枪一刀砍作两截,余留的劲道不减,接连又洞穿了郭靖身后四五名宋兵的胸膛!
趁着这个扔刀的机会,冯默风纵身一跃,平地飞出十来步,顺势一脚踩在一个宋兵的肩膀上,脚下猛一发力,立时踩得那名宋兵一个踉跄,他则是顺势又往前飞出了一大截!
眼看着冯默风就要施展轻功逃出重围,郭靖看着自己手中被砍掉半截的枪杆,回想起冯默风刚才扔刀时的狠辣决绝,此刻亦是不由得心中泛起一丝杀意,当即大吼一声,就着那半截枪杆照着冯默风身后猛的投掷了过去!
长枪“呼”的一声破空而去!
冯默风人在半空,眼看着就要杀出重围,不想就在此时,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异响。
他本想侧身躲闪,奈何此时人在半空,根本无处借力,只能极力的侧过身去,避开了胸腹要害!
下一秒,只听着“呲”的一声!
郭靖不愧是自小跟着成吉思汗骑马射雕的汉子,不仅人高马大,能拉得开蒙古的铁弓,这一手扔标枪的力道更是一绝,哪怕是没有枪头的木杆竟也锐利至此!
冯默风的左肩当场被那枪杆洞穿,枪杆之上余留的劲气在他体内一卷,逼得他一口老血“噗”的一声凌空吐了出来!
见此情形,不说冯默风如何反应,却是那刚才杀红了眼的郭靖下意识的愣了一下。
郭靖虽然自从知道了完颜洪烈是他的杀父仇敌之后,就一直立誓要杀了完颜洪烈,但和冯默风其实没什么矛盾。
如今二人沙场相逢,冯默风竟被他扔出的半截枪杆重伤,郭靖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明明追上去就能将冯默风擒住,但郭靖终究还是宅心仁厚,不觉迟疑了片刻。
就在他这迟疑的功夫,冯默风咬着牙,不顾肩膀的伤势,竟是又在宋兵人潮之中接连几个借力起跃,竟是一口气直接逃出了重重包围!
然而等他冲出了宋兵大营,想要一口气重新冲回山上之时,却见那山脚下竟是漫山遍野的火光冲天!
别说他现在这副重伤之躯,只怕就是神仙下凡也冲不过去。
熊熊的火光倒映在冯默风眼眸中,他仅仅是短暂的迟疑了一瞬,随即却是头也不回的转身就跑!
今夜的突围已经失败,接下来那山上缺粮断水,更是没有胜算,哪怕他能够重新冲回去和麾下的部曲汇合,只怕也没法扭转战局。
这一战,他已经输了。
不过,不管是三万兵马也好,十五万兵马也罢,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还有机会!只要活下去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冯默风紧咬牙关,心中久违的泛起一丝决绝的狠劲!
夜幕之中,他便如同一只受伤的孤狼一般,捂着肩膀,既狼狈又决绝的抛下了那麾下的十几万兵马,竟是一头就朝着秦岭深山而去!
………………
夜风呼啸,山路崎岖,夜幕下的秦岭群山陡峭巍峨,好似一尊卧龙横亘在天地之间。
一处高山绝壁之上。
但见一个黑衣男子一步一顿的缓步走上山来。
他捂着肩膀,步伐缓慢而沉重,抬起头时,那张苍白的脸颊在月光下更是血色全无。
冯默风心有余悸的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熊熊火光,心中暗道。
“终于逃出来了。”
这座山离那战场有十几里远,就算是郭靖要派人来追杀他,一时半刻之间只怕也找不到这里来。
想到这里,冯默风心中一定,抿了抿干裂的嘴唇,靠着那山崖绝壁稍微缓了一口气,随即又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了这山上的一处山坪。
举目向远处望去,但见群山在月下云海中若隐若现,远处明月已升上山巅,柔光皎洁,照耀着云海。
他心中郁闷稍舒,又见这处山坪之上还有一株银杏树,不觉又是大为舒朗。
秦岭一带多生银杏树,别处却是少有的,尤其是那百里秦岭山道,更是满山烁金,金秋耀目。
只是让冯默风没想到的是此处山崖绝壁之上竟然也会有一株银杏树遗世独立,纵然此时已过了秋冬之交,这株银杏树竟依旧枝繁叶茂。
只不过毕竟是到了冬日,这银杏树的叶子早已经变得金黄一片,甚是耀眼。
传闻甘泉白鹿寺中有一株千年的银杏树,在秋日里也如这般璀璨烁金,往日里见不着,没想到今日倒是见着了。
冯默风缓步走到了那株银杏树下,不觉仰头观瞧,感慨这天地自然的造化神奇。
没想到还没等他多感慨一会儿,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踏雪之声。
这山崖绝壁本就是风寒料峭,加上先前下了小雨,这山上自然也下了雪,在地上堆积了薄薄的一层。
来人似是没有刻意的隐藏自己的行踪,素履踏足间,在浮雪上踩得“咔嚓咔嚓”直响。
冯默风心下一凛,皱眉回望,本以为是郭靖真要对他赶尽杀绝,不想这一回头却见那皎洁的月光下缓步走来一个身披着一件大红色狐裘大氅的女子。
“蓉儿?”
冯默风一看到来人,不觉惊疑不定的招呼一句。
小黄蓉一张俏脸冷若含霜,却不应声,只是冷冷的看着他。
明月皎洁如昼,照在这丫头冷白的小脸儿上,说来平添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冷之感,但她毕竟是年齿尚稚,眉眼间的活泼灵气又天然的带着几分亲切。
如此若即若离的感觉,好似那似颦还羞的小仙女似的,平白的惹人爱怜。
冯默风惊疑不定的看着小黄蓉,迟疑道。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这三峰山远离宋境,距离东海之上的桃花岛更是十万八千里,最关键的是此地距离蒙金交战的潼关不过数百里之遥,可以说是蒙金交战的前线也不为过,这丫头怎么会莫名其妙的出现在这里?
冯默风先是一阵茫然,但随即却又陡然间意识到了什么,不觉双眸瞳孔微微一缩,颤声道。
“是……是你?!是你在郭靖身边指挥宋兵布下了埋伏,是你假意传出消息,说是拖雷越过了潼关,骗我率领十五万大军星夜奔袭至这三峰山?!你……你到底想要做什么?我是你师兄啊!我俩儿青梅竹马,自小浪迹江湖更是在峨眉山上约定了此生相守,为什么……为什么……”
面对冯默风的质问,披着狐裘大氅的小黄蓉,俏脸冷若寒霜,冷声道。
“为什么?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冯默风,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冯默风听她指名道姓的念出自己的名字,不觉还有些陌生,却又很快回过神来,迟疑道。
“难道你也对宋金之间的百年仇怨放不下?你也觉得金国与大宋之间的家国恩仇大过这华夏血脉的生死存续?”
山崖之上,寒风陡急,吹过小黄蓉那毛绒绒的帽檐边,衬得她那张精致俏丽的脸蛋儿更显娇俏,然而她此刻却语出无情道。
“大宋和金国之间的仇怨与我何干?我就是想要你死!”
“……”
此话一出,顿时让冯默风一怔,不觉辩解道。
“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丫头,我对你情真意切,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啊。”
“为了我?”
小黄蓉难得冷笑一声,眼底竟是扫过一丝戏谑之色道。
“为了我?当初在离开桃花岛的大海上,我坐的大船快沉了,我对你几番呼救,你却对我视而不见?为了我,你可以几次三番的弃我而去,明目张胆的利用我偷学七公前辈的降龙十八掌?为了我,你可以去找别的姑娘,明知道我被欧阳锋打伤还要和那姑娘在西湖玩乐?!”
“蓉儿,我……”
“你别说了!你千不该万不该,最不该的是几次三番的害了我爹爹!你知不知道当初在桃花岛,就是因为你打伤了我爹爹,害得我爹爹几乎命悬一线,只能和欧阳锋委曲求全!我爹爹是何等性子的人物,你简直就是要他的命!还有在西湖上,你带着那女子泛舟游湖肆意享乐也就罢了,你为何要纵容那妖女打伤我爹爹!你说!为什么!”
说到恨处,小黄蓉竟是难得的咬牙切齿,声声含恨。
只不过这丫头说得再恨,这些话落在冯默风耳朵里,却让他竟是忍不住仰天长啸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声震四野,激昂跌宕,似是有说不出的惆怅和悔恨,又似有说不出的快意和洒脱。
纵然小黄蓉满心含恨,一时之间也不由得被冯默风那衣袍鼓卷,须发飞扬的狂相所震撼。
冯默风仰天长啸数声,低下头来却又忍不住喃喃自语道。
“贼老天,果然还是天命如此吗?你断我青云路,毁了我十年苦心经营,最后竟是以这种方式结束我这一生吗?”
喃喃至此,冯默风却又陡然抬起头来,眼神之中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疯癫狂邪之意。
“不!我还没输!我还没输!”
话音刚落,他却是冷不防的纵身一跃,突然闪身冲向了小黄蓉!
山崖之上劲风陡急,小黄蓉只觉眼前一花,下一秒冯默风就已经出现在了她面前!
只是不想,冯默风刚一伸手,这丫头竟是出招更快,一抬手竟是直接一掌拍来!
冯默风下意识的竖掌抵挡,岂料二人双掌一对,他竟陡然感觉掌心之中传来一股奇异吸力。
霎时间,周遭尘土飞扬,内劲激荡,小黄蓉身上的狐裘大氅迎风鼓卷,一头长发亦是随风缭乱,唯独她周身的气势却是节节攀升!
“这是……北冥神功?!”
冯默风双目圆睁,难以置信的看着小黄蓉,怎么也没想到这丫头竟会研习此功!
当年段誉在琅嬛福地留下的遗笔,早已经被他所毁,当日只有黄蓉和他一起研读过那琅嬛福地的北冥神功!
冯默风知道黄蓉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天生又悟性极高,心意玲珑,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黄蓉竟会在这十几年后还重新习练这北冥神功,为的竟然是为了对付他!
冯默风又惊又悲,说来心中一片悲凉,但转眼又被一股狂邪执念所占据,当即怒吼一声!
“好!这是你和郭靖自找的!!!”
说话间,冯默风冷不防的猛的将手掌一旋,看似不经意的动作却是逆转内力,强行打断了黄蓉施展出的北冥神功!
内力陡然激荡之间,只听着“嘭”的一声,二人手掌之间爆发出一股极强的力道,竟是直接将小黄蓉震退数步。
她惊疑不定的看向冯默风,却听冯默风冷声道。
“想用北冥神功来对付我?可惜你算错了时候!我如今已经习得九阳神功,早已易筋锻骨,一通百通,区区一部手太阴经的残本也想来对付我!简直是笑话!”
说话间,冯默风施展出凌波微步,再次闪身出现在了小黄蓉身前!
小黄蓉素手婉转,刚想运起一记落英神剑掌打过去,但这一晃眼之间却见冯默风左肩上的伤口血流不止,下意识的心生恻隐,竟是慢了半招。
趁此机会,冯默风一招擒住她的手腕关节,顺势并指连点她身上数处穴道,当场将她制住!
不等这丫头再有什么动作,冯默风却是不管不顾的一把将她反压在了雪地上。
小黄蓉不服气的回头瞪了他一眼,刚想说点什么,不想下一秒却只觉裙袍下一凉。
紧接着,只听着嘶啦一声布帛碎裂声,不等小黄蓉仔细琢磨,冯默风已经伏靠在了她的背后。
小黄蓉说来懵懂,但这一瞬间也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不觉拼命的侧过脸去,想要回头看冯默风一眼。
奈何冯默风却只是抱着她拼命作恶,彷佛下一秒她就会突然消失不见一样,一刻都等不及了。
月夜晴空,只晴了半个时辰,很快又飘起了雪花。
那纷纷扬扬的白雪落在地上,在皎洁的月光下显得白茫茫的一片,一时间模糊了二人的身形,却也显得那雪地上的点点猩红的血色,艳若春梅。
良久,冯默风稍作一歇。
小黄蓉趁着这个机会,左扭右扭的翻过身来,说来一张俏丽白里透红,带着些许的余韵,但那双黑溜溜的美眸之中却是羞怒难平,恨不得一眼把冯默风给瞪死。
然而还没等她说点什么,冯默风便又霸道的抱住了她。
小黄蓉恨了他一眼,刚想说点什么,不想冯默风突然伸手捂住了她的嘴,似是不想让她破坏了这难得的气氛似的。
山上的白雪纷纷扬扬的继续飘落,小黄蓉身上的那袭大红色的狐裘大氅便好似那龙凤喜被一般,远处的银杏树沐雪橙黄,倒也颇有几分金玉满堂的意味。
雪夜漫漫,冯默风一开始还是借着一股愤怒和不甘逼着小黄蓉妥协,但是后来竟也久违的品出了其中滋味,多了几分狂邪纨绔的消遣。
唯一不变的是,他一直没有放开那丫头,偶尔稍有停歇也只是缓一口气而已,纵然身上带着伤竟也一刻不停的享受着这最后的欢愉。
这漫长的一夜,他一刻未歇。
待到夜尽天明之前那最寒冷也最为孤寂的黎明时分,他终于还是满意的抱着小黄蓉闭上了双眼。
只不过还没等他昏昏沉沉的睡去,迷迷糊糊间,却见黄蓉倔强的推开了他,自顾自的收拾了一下。
冯默风看着她的动静,说是想要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只能拉着她的狐裘大氅衣角,想要挽留。
奈何小黄蓉并没有多看他一眼,甚至都没有和他争抢那件狐裘大氅,便踉踉跄跄的爬了起来,竟是一瘸一拐的扶着崖壁朝着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