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窑之前,冯默风和郭靖商议之后,各携家小,去到了附近的客栈暂住一晚。
虽说正事已经说完了,大可以各回各家,不过郭靖毕竟是帮忙照顾了郭芙好几年,自然也得好好谢谢人家。
黄蓉特意去菜市场买了些鸡鸭鱼肉,又借用了客栈的伙房,打算亲自下厨,为郭靖做些家常菜。
冯默风和郭靖聊了几句,瞧着黄蓉买菜回来,自也找了个借口,偷偷溜进伙房。
瞧着黄蓉麻利的处理食材,却也免不得酸一句。
“行啊,这都是做的什么山珍海味?花样倒还不少,我也算是跟着郭靖享福了。”
黄蓉没好气的回头瞥了他一眼,嗔道。
“你再说一句试试?谁又享福了?”
冯默风也不心虚,轻飘飘的说道。
“可不是享福吗?芙儿都这么大了,也没见你亲自给你家男人做几道拿手菜。”
黄蓉一听他还敢抱怨,顿时恼恨道。
“那我以前做的饭菜,都是给狗吃了?”
冯默风理直气壮道。
“你这话可就说错了。你以前那一日三餐,点心糖水什么的,都是给你那好闺女准备的,我也就是跟着喝口汤。我可没见你专门给我做点什么好的。”
“那是你活该!我偏就不给你做饭吃。”
说着说着,黄蓉还有些恼了。
冯默风笑了笑,自然也不好再逗她。
那会做饭的厨子,家里偏就是吃剩菜。
那会做衣服的裁缝,家里偏就是穿旧衣。
也不知道是不是太熟悉了,别看黄蓉的厨艺好,二人的闺女都这么大了,也没见黄蓉亲自给他下过厨。
冯默风说是玩笑几句,黄蓉却也不理睬他,仍旧是自顾自的起锅烧油,麻溜的做了几个小菜。
等到这饭菜做好了,她又招呼着郭靖、柯镇恶,以及那几个小孩子一起来吃饭。
说来只有四个大人,不想加上那几个小孩儿之后,倒是显得格外热闹。
黄蓉之前随着冯默风前往西域,想要寻找化解明妃印记的方法,不想浪费了几年时间却一无所获。
她本就对闺女郭芙疼爱有加,当初在西域的时候就日思夜想,忧思难眠。
如今见了郭芙,自是对她百般呵护。
郭芙这丫头,前几年跟着黄蓉在桃花岛隐居的时候,其实脾气还算收敛。
毕竟那时候,只她一个人在岛上,就算是淘气,最多也就是破坏些花花草草。
不想这丫头让郭靖照看了几年,眼瞧着却是越发的骄横跋扈了。
郭芙本就自小淘气伶俐,虽是个模样乖巧的女孩儿,但是上蹿下跳,惹猫逗狗的,却比那男孩还要来得淘气。
她随郭靖去了襄阳城,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是没多久就熟络了。
那襄阳城比之桃花岛自然是热闹得多,尤其是郭靖侠名在外,每日往来的江湖朋友便是络绎不绝。
这大人之间谈些什么事情,往往都需要找个由头,随便聊几句再聊正事,这便算是人情世故。
郭芙随郭靖生活时,每当有人去找郭靖,往往都会先夸她几句,要么就说她模样好看,要么就说她是郭靖的掌上明珠,日后必定名动武林云云。
偏偏这丫头本来也长得俏美可人。
久而久之,这丫头被众人几番吹捧,似也跟着翘起了尾巴,真就成了那娇气的小公主了。
这席间,冯默风和郭靖这几个大人互相聊些江湖风云,天下时局变化,那郭芙就偷偷的和武家兄弟,以及那少年杨过逗趣。
那小杨过自小孤苦无依,平素住在那破瓦窑里面,跟个小乞丐似的,四处偷鸡摸狗要饭吃,哪儿吃过黄蓉亲手烹饪的美食。
要知道黄蓉的厨艺,便连那吃过皇宫御膳的洪七公都连连夸赞,只怕全天下都独一份。
小杨过乍一吃到这么美味的饭菜,直吃得满嘴是油。
偏巧他吃饭的动静太大,郭芙见黄蓉不搭理她,正觉闲得无聊,转眼一瞧小杨过竟然还吃得这么起劲儿,当即就把筷子一伸。
小杨过每次想要夹菜,只听着“啪”的一声,郭芙立刻就一筷子敲过去。
虽然小杨过是个男孩儿,但郭芙自幼习武,本身天资亦是不俗,如今这伸出筷子掐点出手,自是迅捷无比。
小杨过几次三番的想要夹菜,偏偏全都被郭芙给挡了回去,尤且小声骂他一句道。
“小叫花子,这是我娘给我做的饭菜,你凭什么吃?”
“……”
小杨过一听这话,顿时脸色就难看起来,说来上一秒还吃得起劲,这下一秒却又感觉莫名的心酸,索性便放下碗筷,竟然还真就不吃了。
郭芙见他还敢跟自己耍脾气,自然也闹起了小孩儿脾气,故意夹了几块肉,故作美滋滋的吃了起来。
该说不说,这丫头长得漂亮,吃饭的样子也极是好看,一时间倒是免不得让小杨过偷偷瞄她一眼。
这两个孩子之间的小动作,旁人或许没注意,但冯默风却素来知道杨过自幼家中贫苦,心性也极是脆弱。
因而见到郭芙欺负小杨过,自是出言提醒道。
“芙儿……”
不想还没等他说这丫头几句,郭芙似是知道自己要被数落,转头就往黄蓉怀里钻。
黄蓉自是护犊子,不分青红皂白的就回怼冯默风一句。
“孩子吃着饭呢,什么事非得在吃饭的时候说?你让她好好吃饭不行?”
冯默风皱眉道。
“你别凡事都先护着她,你问问她刚才都干了什么。”
黄蓉一听这话,下意识的看了郭芙一眼,郭芙却是委屈巴巴的说道。
“娘~我没做什么。”
黄蓉一听郭芙喊一句娘,只觉心都化了,便是郭芙现在提着刀出去杀两个人,只怕她都会帮着隐瞒,更别说其他的小事了。
冯默风却是和郭靖一样的脾气,完全不吃这丫头这一套,索性点破道。
“你还说你没做什么?我刚才亲眼看见你伸着筷子,每次杨过要夹菜,你就把他的筷子拍开。”
此话一出,便连郭靖和柯镇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
郭靖道,“芙儿,你怎可如此胡闹?”
柯镇恶也帮腔道,“这丫头平日里就淘气,经常欺负别的孩子,可得好好管教管教。”
郭芙一看惹了众怒,急忙拉着黄蓉的衣袖道。
“娘~你帮我说说话呀。”
黄蓉确实也护犊子,摆出一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态度道。
“好了好了,都别说了,小孩子淘气,本就是难免的事,何苦为难我家丫头。”
眼看着黄蓉都这么说了,冯默风和郭靖等人自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郭芙躲过一劫,自是偎依在黄蓉怀里,得意洋洋的给小杨过使眼色。
小杨过刚才就没饭吃,没想到这闹了一圈,郭芙非但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反而还得意洋洋的朝他炫耀。
一时之间,自是让孤苦无依的小杨过,也万分的怀念起自己的娘亲。
他多希望自己也能和郭芙一样,有一个黄蓉这般疼爱他,呵护他的娘亲。
只是他的娘亲却早早的就病死了。
一想到自己的娘,当年带着他四处讨生活,日子是何等的艰难,只怕她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吧。
想到这里,杨过心中越发的酸楚难言,只能躲在桌边,默默垂泪。
待到一顿饭吃完,黄蓉把几个小孩各自安顿好了,这小杨过仍旧是难掩心中的悲苦,半夜又醒来哭了一回。
正当他想念爹娘,默默垂泪之际,忽的却见窗前似有一道黑影闪过。
他自小流落江湖,免不得被其他的叫花子欺负,因而平素极是警醒,这会儿瞧着那黑影闪过,下意识的就起身去看。
他走到窗口张望,只见屋檐下正倒挂着一个人,头下脚上,不是之前为他解毒的那个老疯子是谁?
杨过惊喜交集,不觉喊道。
“是你?”
那老疯子道,“好儿子,怎么不叫爹了?”
“爹!”
杨过正想念母亲,又自小没有关于父亲的记忆,因而此刻叫这老疯子一句爹,倒也顺口。
不想那老疯子听来,却很是高兴道。
“好儿子,叫得好。你跟我来。”
说罢,如白猿探月一般,倒挂着伸手将他提了起来,却是提着杨过纵身一跃,飞上了屋顶,转眼疾奔而去。
那老疯子抱着小杨过,跑到镇外的荒地,将他放下,说道。
”好儿子,你用我教你的方法,再把毒血逼出来些。”
小杨过这才明白这老疯子竟是关心他的安危,心中不免感动,自是依言而行,约莫过了一盏茶左右,手指上滴出几点黑血,身心大为舒畅。
那老疯子见状,赞叹道。
“你这小子悟性奇绝,一教便会,比我当年亲生的儿子还要伶俐……”
说话间,似是想到他自己亡故的儿子,眼中不禁泪光闪烁,抚着小杨过的头,微微叹息。
此时杨过不过十岁出头的年纪,本就是个小孩子。
那老疯子抱着他,便好似爷孙二人一般。
杨过自小就过得苦。
他母亲穆念慈,本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早年随着杨铁心一起沿街卖艺过活。
杨康死后,她一个人拉扯孩子,又不会什么糊口的营生,生活自然困苦。
她认识的朋友本就不多,郭靖黄蓉算一个。
只是她生性要强,念及杨康杀害了郭靖的师父,自觉作为杨康的妻子也愧对郭靖,因而却是不愿向郭靖求助。
再者穆念慈生杨过的那段时间,郭靖也在带兵打仗,黄蓉也在桃花岛生孩子,故而穆念慈其实也没什么依托。
她和小杨过自小就过得贫苦,后来又不幸染上重疾,没钱治病只能在对儿子的依依不舍中,辞别人世。
是以小杨过如今回忆起爹娘,只觉那日子贫苦困顿,心中越发悲苦,不想这老疯子与他素不相识,居然对他如此呵护。
此刻,眼见这老疯子在自己面前真情流露,心中不免感动,不觉抱住那老疯子,放声悲哭道。
“爹!孩儿好想你!”
那老疯子见小杨过如此情真意切,亦是大受感动,抱着这孩子,亦是悲哭大笑道。
“好孩子!乖儿子!你就是我的乖儿子啊!”
言尽于此,爷孙二人彻底敞开心扉,情意更笃。
过了许久,那老疯子最终平静下来,却是突然纵身一跃,落到了十来步开外,朗声道。
“好儿子!你是爹的好儿子!我要把我生平最得意的武功传给你!”
说罢,却是蹲作马步,只听着“咕咕咕”的三声蛙鸣,自他腹中响起。
旋即却是双手平推,但听“轰”的一声巨响,一股磅礴掌劲轰然暴起,竟然是打得那泥地里灰泥弥漫,尘土飞扬!
小杨过本来还心中悲哭,此刻见这老疯子果真是神功盖世,不觉瞧得目瞪口呆。
他自小就被人欺负,自然知道武功的厉害,这惊喜交集之下,不觉激动道。
“爹!这是什么功夫?我能学吗?”
那老疯子道,“此功叫做蛤蟆功,可算得上老夫的看家功夫。若是一般武林中人或许还学不来,不过你小子根骨悟性奇绝,只要肯下苦功夫,自然学得会!”
言语之间,豪情顿生,霸气尽显。
若是一般的江湖中人,只怕听到那【蛤蟆功】,便早已恍然惊觉。
毕竟这武林之中,西毒欧阳锋的蛤蟆功,可谓是独门绝技,名震江湖。
便连当初的全真祖师王重阳也不得不慎重对待,千里迢迢去往大理,只为传授一灯大师【先天功】,借以强化一阳指法,专门克破欧阳锋的蛤蟆功。
要说这欧阳锋毕生追求武道至高境界,更是对那九阴真经惦记了几十年。
不想自铁枪庙中,被黄蓉说出了杨康杀害欧阳克的真相,又见杨康偷袭黄蓉不成,反倒被留在黄蓉软猬甲上的毒血害死。
因而也算是体会到了那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的道理。
只是他半生执迷,一时还没能醒觉,仍旧执意修炼九阴真经,后来更是闯上华山,与郭靖等人进行了第二轮华山论剑。
最后,终是一战成名,隐隐成为继全真祖师王重阳之后的武林第一高手!
然而他毕竟是心魔难去,毕生追求的九阴真经和天下第一都已实现之后,恍然回首,这才发现自己孤身一人,无儿无女,了无牵挂,心中越发迷茫。
再加上黄蓉和郭靖当初给他默写的九阴真经,本就是倒着写的。
因而这欧阳锋在多年逆练九阴真经之下,走火入魔,俨然已是疯疯癫癫。
眼看着这年月见长,头发也已花白,他方才幡然醒悟,莫名的很想念自己的儿子,这才将这小杨过收为义子。
如今一时高兴,更是将那蛤蟆功都传给了小杨过。
也亏得杨过本就是那练武的奇才,如今小小年纪习练这绝世神功竟也没有出岔子。
这爷孙二人在这荒山野岭修炼了大半夜,欧阳锋方才醒觉,提醒杨过修炼此功,需得日积月累,切不可急于求成。
说话间,把杨过送回客栈,便再次离开。
小杨过翻窗跳进屋里,今夜连番的奇遇,让这少年自是分外欣喜,心中对母亲的思念也淡去了几分。
不想他的心情本来还不错,这刚一走到屋里,将那油灯点亮,下意识的回过头去,却是被吓了一跳。
只见那房间一角,不知何时竟是站着一个男子。
那男子不声不响的,也不知在这屋里站了多久。
如今陡然冒出来,吓得小杨过不自觉的后退了半步,惊道。
“是你?”
冯默风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说来是亲眼看见那疯疯癫癫的欧阳锋把这少年带回来,他却并未出声质问,反倒只是轻飘飘的说了一句。
“我姓冯,是芙儿的师伯,你与芙儿同辈,今后便也叫我师伯便是了。”
这小杨过说来拘谨,但是自小混迹江湖,说话倒也利索,当即就佯装老实的招呼一句。
“是,冯师伯,我记下了。”
冯默风并未多言语些什么,只道。
“行了,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说话间,却是自顾自的走向床榻。
杨过见状,呆了一呆,迟疑道。
“冯师伯,你这是?”
冯默风淡然道。
“原是你郭靖郭伯父要来看着你,我和他换了换,让他去照看武家兄弟了。”
杨过闻言还是略作迟疑,犹犹豫豫的不敢靠近。
冯默风却翻身躺下,又招呼了一句。
“过来。”
杨过这才走过去,靠近冯默风身边躺下。
说来是个小孩子,本该是活泼爱闹的年纪,应该也少不了翻来覆去,蹬被子踢床板的动静。
不想这小杨过在冯默风身边睡着,却规规矩矩,板板正正,一动也不动。
冯默风似是对他的动静并不奇怪,淡淡的说了一句。
“杨过,你和你爹睡过觉吗?”
房间里黑漆漆的。
杨过说是装着闭上了双眼,此刻听到冯默风这么说一句,却下意识的睁开了双眸,一双眸子在黑夜里微微发亮。
“我……我从小就没见过我爹。”
他本以为冯默风听他没爹没娘,应该会和一般路人一样对他露出可怜的眼神,对他自以为是的几番安慰。
不想冯默风非但没有安慰他,反倒是突然来了一句。
“那便是了,当儿子的和父亲睡在一起,那感觉可并不自在。汉家儒学,君臣父子。那父子之间,既是君臣,是兄弟,也是仇人。”
这番言语,落在小杨过耳朵里,却是让他一下子呆愣住了。
饶是满心悲苦,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下意识的说道。
“父子之间难道不应该是相亲相爱的吗?”
“相亲相爱?”
冯默风淡然一笑道。
“哪来的什么相亲相爱,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男人便像是头狼,承袭着一个族群的兴衰,若是生个女儿也就罢了,若是生个儿子,那从儿子出生的那一刻开始,父子之间便注定了本能的竞争关系。”
小杨过从未听过这番论调,只能老老实实的听着。
冯默风接着说道。
“杨过,你记住,人生在世,有君有父,有臣有子,父子之间并无天公地道的关心爱护。你自小无父无母,更要学着去适应生活,学着去承受人情冷暖,这样才能活出属于你自己的人生。”
冯默风知道小杨过因为思念爹娘而自怨自艾,纵然自己百般呵护,终究是亲疏有别,等他长大了终究还是会不满。
倒不如现在就教他自立自强,以免他胡思乱想,误入歧途。
冯默风的这番话,的确是让小杨过深受震撼。
相较于欧阳锋给予他的关爱,冯默风倒更像是那古板严肃的严父,说来威严,却又谆谆教诲,让小杨过心生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