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默风此番和耶律铸相遇,本就是路上偶遇,顺势寻个方便罢了,其实并非有意接触耶律楚材一家。
不想那耶律楚材如今却连自己的三位儿女都借口屏退,只与他商议大事。
冯默风正想着该怎么解释一番,不想这话到嘴边,耶律楚材却突然作势要跪下磕头。
一时间,别的不说,倒是让冯默风久违的有些慌乱,赶忙伸手搀扶道。
“耶律宰相折煞我也,冯某人如何当得起你这一跪?”
耶律楚材却没心思客套,只怅然恳求道。
“还请豫国公可怜我耶律一族上下八百余口,救我一家老小性命!”
此话一出,冯默风自是有口难言。
他心知耶律楚材怕是对他有什么误会,便解释道。
“老宰相有所不知,冯某如今只不过一介布衣,何德何能庇护耶律一族近千人丁?”
耶律楚材迟疑道。
“豫国公莫要取笑老夫,有道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豫国公昔日豪情万里,义结四方,无论是那西夏也好,金国也罢,皆乃皇族权贵……”
冯默风淡然一笑道。
“老宰相你这话倒是不假,只是那城头变换大王旗,如今这天下间哪来什么西夏金国,不是统统都被蒙古吞并了吗?”
“……”
耶律楚材顿时语塞,不觉打量了冯默风一眼,这才开口道。
“那豫国公归隐多年,如今突然找到我的孩儿,又是所为何事?”
冯默风尴尬一笑道。
“我若是说是一场误会,老宰相只怕也不太相信,但这事实便是如此。冯某早已归隐多年,昨日行于道口,偶遇令郎车马卫队威风八面,这才驻足观瞧,因而与令郎结缘。”
耶律楚材见他言语恳切,不似作假,再加上二人虽为前朝风云人物,但彼此各为其主,早年间其实也无甚深交。
耶律楚材此次深陷宫廷争斗之中,主要的对手是以窝阔台的皇后为首的外戚新党,他自统领着前朝旧臣一党。
双方固然明争暗斗,但追根究底始终是蒙古帝国王庭内部的争斗,和冯默风这个外人又有何相干?
耶律楚材先前还以为冯默风在他落难离京之时,突然现身相见,或许是另有图谋,岂料他如今将这些是非撇得一干二净,明确表态不愿参与其中。
耶律楚材到底是老成于世,心下稍作思量,自是不愿再吐露分毫,只从袖中取出了一枚巴掌大小的令牌。
冯默风好奇道。
“耶律宰相,你这是?”
耶律楚材将这块令牌递了过来,解释道。
“豫国公年少有为,周游四方,想必也是个不拘一格,率先潇洒之人。此物是我与大汗早年间西征波斯所得,雕工精美,用料考究,也算得上中原难寻的奇珍,你我当年各为其主,今日相见也该有个纪念才是。”
正所谓买卖不成仁义在。
冯默风虽是不愿插手蒙古王庭之争,但耶律楚材要送他一个小礼物,他倒也不至于冷脸拒绝。
他随手收下这令牌,借着屋内的烛火略作打量。
仔细瞧去,这令牌非金非铁,质地却又极是坚韧,其上雕刻着一道赤火图腾,想来应该是某种徽记纹章之类的东西。
正当他好奇的打量着这赤火令牌之际,耶律楚材却饶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道。
“波斯异域,风土人情皆异于中土,豫国公若是得闲,或可尽快前往波斯,一览异域风光。”
此话一出。
冯默风打量着那赤火令牌的动作微微一顿。
耶律楚材这话说来,尤其是那“尽快”二字,实在是有点太过刻意。
难不成这位老成谋国的三朝元老,在波斯还有什么布局?
冯默风心下生疑,不过眼下他被那密宗的金轮法王几次三番的追杀,哪有心思去研究这蒙古帝国的是非。
即便耶律楚材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他却仍当做没听见似的,只将那枚赤火令牌收入囊中,却不见多问一句。
耶律楚材见他如此做派,自然也不再多言,只打开房门,领着他出去。
………………
却说耶律楚材和冯默风在内室相商。
另外一边,耶律家的几个小辈,还有杨过、陆无双二人眼看着无事可做,便各自回了厢房。
耶律齐和耶律燕兄妹二人远道而来,耶律铸自然要为二人安排屋舍。
杨过和陆无双却是回到了自己的厢房,跟陆无双胡言乱语的说笑起来。
平日里陆无双还会被杨过逗笑,今天却不知怎么了,竟然偏过头去,不理睬他了。
杨过逗了陆无双几次,见她都不乐意搭理自己,索性盘膝而坐,自顾自的修炼起武功来。
该说不说,杨过果然和他爹杨康一样,虽是纨绔不羁,但该用功的时候从不拖延,隐隐却也另有一番坚持。
不想杨过在修炼内功,陆无双听着房间里悄无声息的,连点动静都没有却觉得没趣了,不觉撇了撇嘴道。
“傻蛋,你怎么这会儿用起功来啦?”
杨过不答。
陆无双挖苦道,“装模作样,假用功,你真要这么用功,怎么练不出你冯师伯那般的功夫?”
说话间,见杨过仍旧没什么反应,正要伸手去推他一下。
杨过却忽的睁开双眼,警觉道。
“嘘~屋顶有人!”
陆无双压根就没听见什么动静,这会儿抬头朝着屋顶看了一眼,低声道。
“哪儿有人了,你又来骗我,是不是?”
杨过道,“不是我们这屋顶,是在对面的屋顶上。”
陆无双更加不信了,只道他在装傻说笑。
不想杨过此时却格外的认真,一边缓缓起身,一边不忘低声提醒道。
“别是你那师父找来了,我看我们最好先避一避。”
陆无双听到“师父”二字,顿时冷汗直冒,哪敢再和他开玩笑。
她一时间也没心思再开玩笑,小心翼翼的跟着他走到窗边。
杨过指向对面的西厢房,陆无双抬眸看去,果然瞧着对面的屋顶上黑黝黝的,好像真的躲着个人。
此时正当月尽夜浓,星月无光,若非凝神细看,还真看不出那屋顶上有个人躲着。
陆无双不禁心中佩服,“竟然还真有个人?也不知道傻蛋是怎么发现那屋顶有人的。”
这心念之间,她心下思绪一转,又瞧了瞧那人的打扮,却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李莫愁向来自负,平素行走江湖,从不易容改面,向来是以真面目示人。
她平素常服,一般都是道袍,绝不会穿夜行衣。
因而这会儿瞧着那对面屋顶之人的衣着打扮,却是小声说道。
“那人不是我师父。”
这话音刚落,还不待杨过再和陆无双多说两句。
那黑衣人突然爬起来,冷不防的在屋顶上纵身而起,直扑向耶律楚材和冯默风议事的内室窗外,直接踢开窗格,执刀跃进窗中,冷声叫道。
“耶律狗贼!拿命来!”
听声音,却是个女子腔调。
杨过和陆无双在旁边的厢房里,眼瞧着那女子冲入隔壁房中,不觉对视一眼。
陆无双当先反应过来,急道。
“快去瞧瞧!”
二人当即奔了过去。
此时耶律楚材已经和冯默风走了出来,正叫着耶律铸要准备些酒菜招待冯默风。
不想一个黑衣女子突然冲了进来,提刀便砍。
耶律铸刚被耶律楚材叫过去,此时身穿常服,身旁也无刀兵利器。
情急之下,却是提起身旁的一张板凳,前支后挡,勉强和那黑衣女子相斗。
只是那黑衣女子刀法狠辣,接连砍了数刀,竟是砍得木屑横飞,险些将那板凳都砍成两截。
耶律铸眼看不是对手,在这危急之时,尚且提醒一句。
“爹,你快走!”
说话间,不忘朝着门外喊道。
“来人呐!快来人!”
不想便在此时,那黑衣女子忽的飞起一脚踢了过来,耶律铸猝不及防,被一脚踢中,立时翻身倒地。
那女子抢上前一步,举刀朝耶律楚材头顶就是一刀劈了下去!
眼看着这位蒙古帝国的三朝元老,辅佐成吉思汗的肱骨之臣就要命丧于此!
危急时刻,却见耶律楚材身旁一直不声不响的冯默风,随意的长袖一挥,竟是带出一股霸道强劲的劲气!
霎时间,这屋内竟是平地骤起狂澜,一道无形劲风迎头朝着那黑衣女子击去,便好似一记浑厚重掌轰然拍出!
那黑衣女子只觉胸口一闷,整个人便不自觉的后退数步。
虽然身上并没受到什么伤,但耶律楚材近在眼前,她想要挥刀上前却无论如何都冲不过去。
直到此时,这黑衣女子方才醒觉,陡然对着耶律楚材身旁的冯默风怒目而视,直欲将他生吞活剥。
不想还没等她再做点什么,屋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爹!”
却见那身形苗条的耶律燕率先冲入屋内,照着那黑衣女子的右肩便是一掌击出!
那黑衣女子本就被冯默风挥手逼退,正觉无计可施,只能回头将满腔的怨恨转向身后的耶律燕。
但见她挥刀之间或劈或抹,刀光闪过之间,那柳叶刀被她挥动如轮,隐隐却是密不透风。
耶律燕虽然也有些功夫底子,但是一时仓促之下,未曾佩戴什么兵刃。如今赤手空拳间,纵然是腾挪躲闪了一阵,却终究不是那黑衣女子的对手。
正当二女僵持之际,忽听得门外传来一个男子声音道。
“三妹,我来试试!”
说话间,却是耶律齐带着十余侍卫赶了过来。
他本以为来袭的刺客众多,如今眼瞧着只有一个女子,便也无意大动干戈。
他纵身一跃,杀入场中,同样的赤手空拳,甚至还将左手背在身后,单靠着一只右手,竟是和那黑衣女子打得有来有回。
一时之间,别的不说,倒是让屋外看戏的杨过看得一愣,心中不禁暗暗佩服。
“此人好厉害的功夫!这出掌之间进退有度,招式之精妙,身法之灵活,当真是好生了得。”
此时屋内的耶律楚材似乎也看出了由头,眼看着自己的儿子耶律齐将那黑衣女子完全压制,便抽空和冯默风解释一句道。
“豫国公莫忧,此女名为完颜萍,乃是昔日的金国皇族。因蒙古南征灭金,金国完颜一族几近灭族,是以迁怒于我。不过此女如今形单影只,孤立无援,几次三番想要刺杀我,却都了无所获,因而我与她也算是旧相识了。”
耶律楚材这番解释说来平淡,隐隐又带着几分上位者的从容泰然之意,显然区区一个亡国孤女的复仇,在他而言也算不得什么。
冯默风和耶律楚材一样,同为昔日谋主,自然明白耶律楚材此时的想法。
于他们这样的人而言,完颜萍的复仇就像是那螳臂当车,可笑而不自量力,非但不能造成威胁,甚至连搏人一笑的资格都没有。
便在此时,耶律齐三招两式之间,夺去了完颜萍手中长刀。
这轻松写意的打败完颜萍不算,耶律齐还转头看向自己的妹妹耶律燕道。
“三妹,你再跟她试试,胆子大些,留心她的腿法。”
耶律燕上前一步,说道。
“完颜萍,我们一再饶你,你始终苦苦相逼,难道现在还不死心吗?”
完颜萍低头不答。
耶律燕道,“你既定要与我分个胜负,那我们这就动手吧。”
说着冲上去迎面就是两拳。
完颜萍却不与她动手,只作凄然道。
“刀子还我。”
耶律燕一怔,却也不怎么在乎,只道。
“好。”
说着,便从耶律齐手里接过柳叶刀抛给了她。
不想完颜萍似是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境遇,竟是脸色惨白,突然转而看向耶律楚材道。
“耶律楚材,你帮着蒙古人,害死了我的爹娘,今生我不能找你报仇了,我们到阴间再算帐!”
说罢,横刀就往自己脖子抹去。
杨过听她说这几句话时眼神凄楚,不觉也跟着心口一痛。
他见完颜萍眼波中流露出一股凄恻伤痛的神色,恰如当初小龙女与他决绝分手时一模一样。
杨过陡然间瞧见了,不觉心神激荡,浑然不能自己。
明明说是被完颜萍的眼神所动,但这眼看着完颜萍要自刎当场,他却忘了前去相救。
幸好便在这电光石火之间,站在耶律楚材身旁的冯默风漠然抬手,隔空虚握。
完颜萍手中长刀陡然一震,竟是不受控制的脱手而出,“嗖”的一声直接飞到了冯默风手中!
这一手隔空取物,控鹤擒龙的功夫,顿时让在场众人无不咂舌惊叹。
不说耶律齐和完颜萍这两个当事人,便连和陆无双躲在屋外的杨过见了,也不由得心下惊叹。
陆无双更是瞪大了双眼,惊讶道。
“这是什么功夫?竟然能隔空取物,空手夺白刃?傻蛋,你这个师伯好厉害呀。”
杨过也茫然不解,只喃喃道。
“其实我也极少见他出手,不想他竟有如此功夫。”
屋内。
冯默风小试身手却是技惊四座,耶律楚材见状,自是恭维一句。
“好俊的功夫,久闻豫国公以武立国,文才武德俱是一流,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齐儿,燕儿,你二人自幼习武,如今略懂些皮毛,便恣意骄纵,却不知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今后当以豫国公为榜样才是。”
这番话语之间,耶律楚材固然是在教育自家儿女。
不想这“豫国公”三个字落在完颜萍耳中,却让完颜萍眼前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