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内。
黄蓉叹了一口气,怅然道。
“楚国亡猿,祸延林木,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战事一起,不知又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冯默风握着黄蓉的手,宽慰道。
“别担心这些有的没的了,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你我又何必在这儿杞人忧天?”
他早年间还有点心气儿,这几年老婆孩子热炕头,难免变得懒散了。
黄蓉自然也知道他无意出手相助,只得无奈叹气道。
“就你想得开,靖哥哥为人忠厚,如今镇守襄阳城也没个帮手,唉~”
这番话落到了屋外的郭芙耳朵里,这丫头年轻气盛,一听蒙古大军压境,郭靖一个人独木难支,她眼珠子一转,心下思绪一动,却是急急忙忙的就跑了出去。
这边厢房之内,冯默风和黄蓉聊了两句。
黄蓉忽的捂着肚子,轻轻的道。
“这几日来,我总感觉肚子动得厉害。”
“是吗?”
冯默风伸手摸了摸黄蓉的孕肚,果然隐隐能够感觉到一些动静,算算日子,这十月怀胎确实也快到日子了。
这要是平日里,或许没什么所谓,但是如今蒙古大军压境,襄阳城内外都已经宵禁封市,即便是要离开这是非之地,一时半刻之间怕是也来不及了。
冯默风皱了皱眉头,暗觉失策道。
“都怪我误了事,若是我前几日不去绝情谷追杀那金轮法王,大可提前带着你回桃花岛。如今这兵荒马乱的,便是想要出城只怕也来不及了。”
黄蓉杏口微张,本想安慰一句,但是转念一想,忽的又嗔了他一眼,故作埋怨道。
“你还知道错了?自打我怀了这孩子以来,我就没见你这当爹的干过什么正经事。”
冯默风闻言,心中愁绪淡去了几分,辩解道。
“这话也不能这么说,我还是挺关心你们娘俩儿的。”
“我呸~就你这狗德性还知道什么是关心?”
黄蓉越说越是嗔怨。
不过二人这般逗趣没几句,忽的便听见城外战鼓擂动,喊杀声呼喝而起,显然是蒙古大军已经杀到。
黄蓉和冯默风对视一眼,黄蓉有意起身去城头看看双方的声势,冯默风却挽着她的手,不让她出去。
二人就这么在厢房之中等了不多时,忽听得城外喊杀声渐止,显然蒙古人这次攻城只是一次试探,并非几十万大军悍不畏死的一起冲杀而来。
黄蓉这会儿忽的想到了什么,忙问道。
“芙儿呢?”
冯默风挽着黄蓉的手,安慰道。
“别担心了,刚才那丫头还在屋外,她只要不出城去,哪会遇到什么危险。”
话是这么说,但黄蓉还是起身要去看看郭芙。
冯默风知道劝不住她,只得搀着她一起走出了房间。
不想二人刚一走出去,便瞧见郭靖大步领着一对男女走进了后院。
黄蓉抬眸一瞧,认出了那对男女正是杨过和小龙女二人。
郭靖见冯默风和黄蓉也在,便难掩笑意的介绍道。
“冯师兄,蓉儿,你们快看看是谁来了?”
黄蓉之前得蒙杨过搭救,因而对他的印象稍有缓和,只是好奇这小龙女为何会和杨过一起回来。
要知道当日在大胜关英雄大宴上,杨过和小龙女语出惊人,背逆人常,惹得郭靖勃然大怒,险些一掌将杨过拍死。
如今杨过竟携着小龙女在这蒙古大军压境之时突然回来,黄蓉心中隐隐感觉此事未免有些蹊跷。
不过郭靖对杨过和小龙女倒是满心欢喜,全然不在意之前的误会,只拉着杨过的手笑道。
“过儿,来得正好。蒙古鞑子近日攻城正急,他们两位一到,襄阳城平添臂助,真乃城中百姓之福。”
“……”
黄蓉虽是心中起疑,但见郭靖正在兴头上,一时也不好出言责问,只微微颔首不语。
冯默风与黄蓉相伴日久,知她平日里在外人面前多多少少都会客套几句,如今杨过和小龙女到访,她却一反常态的没吭声,自是让冯默风心下起疑。
不过眼下他也不好当面询问,正巧郭靖招呼道。
“冯师兄,蓉儿,我准备在前厅摆设酒宴为过儿和他师父接风洗尘,你们也一同来赴宴吧。”
冯默风看了杨过一眼,客套一句道。
“不必了,过儿,你郭伯母近日便要临盆了,这几日身子不适,刚巧我扶着她出来走走,酒宴什么的便免了吧。”
杨过被他看了一眼,似是有些心虚,不觉眉眼低垂,不敢直视冯默风的目光,只含糊道。
“冯师伯客气了,既然郭伯母有孕在身,理应好生休养才是。”
郭靖性格仁厚,一时也没察觉出什么异常,见冯默风和黄蓉婉拒了酒宴倒也不以为意,只在前厅摆设家常酒宴,为小龙女与杨过接风,由朱子柳、鲁有脚等人相陪。
临近酒宴开席,郭芙和武家兄弟又从府外回来,郭靖便招呼着三人一同入席。
郭芙见了杨过,却不怎么高兴,神情颇为淡漠,只叫了声杨大哥。
郭靖见状,责怪道,“芙儿,先前你为金轮国师所擒,若不是你杨大哥舍命相救,你自己的安危不说,连你娘也要身遭大难,如今怎能不好好谢过你杨大哥?”
郭芙这才端起酒杯,说道,“多谢杨大哥相救。”
杨过摆了摆手道,“都是自家人,何必言谢?”
郭芙一言不发的坐下。酒席之间,只见她双眉微蹙,似有满腹心事,武氏兄弟也似心不在焉。
杨过将三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下暗暗奇怪。
郭靖、鲁有脚、朱子柳这些老一辈倒是兴高采烈,滔滔不绝的纵谈先前大胜蒙古鞑子的情形。
等到酒过三巡,众人散了酒席,不知不觉已是夜深时分。
这次酒宴,黄蓉和冯默风都没来,府中女眷只郭芙一人,郭靖便让郭芙领着小龙女去厢房歇息,自己则拉着杨过同榻而眠,言谈之间情真意切,颇有几分交心托孤之意。
另外一边。
后院厢房之内。
黄蓉和冯默风也早早的就寝。
黄蓉即将临盆,这几日腹胀阵痛,总也睡不安稳,冯默风为她按了按肩背关节,算是稍作舒缓。
趁着这个空档,黄蓉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的问道。
“默风哥哥,你觉不觉得杨过和他那个小师父突然回来,有些古怪。”
冯默风不以为意,“古怪?有什么古怪?”
黄蓉柳眉微蹙,思忖道。
“杨过和那小龙女都是性格执拗,不识人情世故之人,前些日子在大胜关,他们还和靖哥哥闹得那么不愉快,为何如今竟不请自来?”
冯默风闻言,心下暗暗挑眉,没想到自己这好夫人果真是心细如发,仅仅只是看一眼就瞧出了端倪。
冯默风两世为人,自然知道杨过和小龙女此番不请自来,自然是另有缘由。
小龙女之前在绝情谷中,遭遇了绝情谷主公孙止逼婚,如今能够逃出来,想必是杨过在绝情谷之下的断崖中救出了公孙绿萼的生母,也就是公孙止的原配夫人裘千尺。
这裘千尺当年被公孙止推下断崖绝壁,只靠着一颗枣树苟活了十余年,因而心性扭曲至极。
她被杨过救出谷底,自然会寻机报复公孙止,重新执掌绝情谷。
以公孙止的性格,不可能会放杨过和小龙女离开。
如今杨过能够离开绝情谷,那就说明一定是裘千尺找到机会,击败了公孙止,重新执掌了绝情谷。
那裘千尺的哥哥,铁掌水上漂裘千仞,当年曾率领铁掌帮投靠金国的完颜洪烈,后来被郭靖和黄蓉打败,拜入一灯大师门下出家为僧。
裘千尺被困绝情谷底,这些年来一直没能盼到裘千仞相救,自然也把裘千仞的旧账一并算了,自此就记恨上了郭靖和黄蓉二人。
恰好杨过也认为郭靖是自己的杀父仇人,二人勾兑一番,杨过身中情花毒本就受制于裘千尺,如今只怕是被裘千尺威胁着来找郭靖寻仇来了。
冯默风心里虽然跟明镜似的,却无意插手这些是非,因而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黄蓉不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只略作思索了一阵,虽是隐隐察觉到杨过此番来者不善,却不知他竟胆大至此,竟然想要谋害郭靖。
她心下略作思量,迟疑着正想说点什么,忽的便在此时,又感觉肚子有些疼,满心的思绪顿作一散。
冯默风瞧见她蹙眉不语,知道她又难受了,急忙提息运劲,在掌心凝聚出一团真气,在黄蓉的孕肚上轻轻温养调息。
这九阳神功的真气本就有疗伤化瘀的功效,他只是稍作运功,掌心的热气已让黄蓉大为舒缓。
黄蓉的柳眉舒展开来,转头似嗔似怨的瞧了他一眼,娇气的嗔怨道。
“你这没良心的,这会儿倒是扮起真情来了,以前折腾我的时候,没见你有个人样子。”
冯默风讪讪一笑道。
“夫妇人常而已,有什么折腾不折腾的。再者说,我那不是喜欢你吗?”
“我呸~”
黄蓉没好气的轻啐一声,话语至此,略作转念一想,忽的又瞧着他道。
“这几日眼看着我便要临盆了,你这脸上怎么瞧不见半点喜色?难道你不喜欢这孩子?”
冯默风赶忙道。
“那怎么可能。”
黄蓉嗔道。
“大姑娘你不心疼,这孩子你也不心疼,敢情你的心真是石头做的不成?”
冯默风心下暗暗叹了一口气,他毕竟是两世为人,早已经看破了这天命所归,除去了爱妻黄蓉之外,平素一向看淡人情冷暖。
郭芙也好,黄蓉腹中的孩子也罢,他都信奉儿孙自有儿孙福,自然也没什么挂念的意思。
不过如今黄蓉幽幽的瞧着他,他自然不好把话说得那么绝情,只无奈道。
“我也不是不顾念这几个孩子,当初我不是安排了芙儿和杨过的婚事吗?如今看来也终究是胳膊拗不过大腿,始终还是天意难违。”
黄蓉嗔道,“谈婚论嫁的事情,扯什么天意不天意的。我看你这上了岁数,一天天的也开始谈神论佛起来了。”
冯默风无奈一笑,自然也不好多说,转移话题道。
“对了,好蓉儿,你给孩子取好名字了吗?”
黄蓉嗔了他一眼道。
“这些事情不是该你这个当爹的来做主吗?你说说,你想给你这孩子取个什么名?”
这话倒是说到冯默风心坎儿里了,有道是多子多福,父辈庇荫,人到晚年最惦记的便是着家族传承,流芳千古。
他其实很早之前就想过自己以后生了孩子该叫什么名字,名字不能取太大,比如什么天地龙凤之类的,容易压不住命格。
老话说得好,贱名好养活,他虽不至于给儿女取个什么狗蛋、猫蛋的,但心里大概还是想了个小小,一一之类的小名。
冯小小,冯一一,朗朗上口,最重要的还好写。
只是这满心念想在心里转了一圈,话到嘴边,冯默风还是思衬道。
“算了,我看还是和郭靖商量一下吧。郭靖那小子如今镇守襄阳,算得上是任劳任怨,劳苦功高,再者你爹和郭靖名声在外,若是你生的孩子突然不随郭靖姓了,难免会影响到他们的名声。”
黄蓉哪还不知道这其中的门道,她故意提一句也只是看看冯默风的心思罢了。
冯默风这话说完,一瞧见黄蓉那小眼神,当即也反应过来,顺手抱着这爱妻道。
“好你个浪蹄子,敢情你还和郭靖那小子早就勾兑好了是吧?”
黄蓉自是听不得这些话,柳眉一蹙,没好气的说道。
“你再说一句试试?真是狗嘴里吐不出人话来,什么勾兑不勾兑的?”
冯默风有意玩笑,自是抱着她轻声逗趣道。
“还不是勾兑?你说你是不是小浪蹄子?”
黄蓉哪还不知道他的心思,赶紧拍了他一下,嗔道。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在这儿没皮没脸的,你就不怕伤着我和孩子?”
冯默风轻声腻歪道。
“没事,就親几个嘴儿,我有分寸。”
黄蓉却是几番不乐意。
“我呸~你有个狗屁的分寸。”
只是冯默风哪肯罢休,哄着抱着也和她腻歪起来。
二人情浓意切,自是恩爱非常,却不曾注意到对角的厢房屋顶之上,一道白衣倩影迎月而立,正漠然驻足凝望。
一夜无话。
转眼到了第二天晌午。
城外一上午都不见什么响动,这临近晌午忽的便听见喊杀声震天撼地,没来由的躁了起来。
冯默风和黄蓉在后院厢房突然听见这动静,一时间还有些奇怪。
紧接着便瞧见郭芙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急火火的喊道。
“娘!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黄蓉扶着孕肚起身关心道。
“芙儿,怎么了?”
郭芙泪眼婆娑道,“都怪我不好,我想帮爹爹的忙,叫武家哥哥夜半去城外劫营,不想武家哥哥被那些蒙古鞑子给抓住了。爹和杨大哥亲自去蒙古大营救人,如今被困城外了。”
“什么?!”黄蓉忽听得这消息,只觉心口一紧,腹中隐隐作痛。
冯默风见状,眉头一皱,不觉瞪了闺女一眼,只觉这丫头真是分不清轻重,这种事哪能和怀有身孕的黄蓉说?
他赶忙搀扶着黄蓉,语带斥责道。
“郭靖武功盖世,纵然是万军之中亦有一战之力,何必如此大惊小怪?芙儿,你来看着你娘亲,我去城外看看。”
“……”
郭芙瞧着黄蓉脸色煞白,似也知道自己闯了祸,急忙上前搀扶着黄蓉,扶着她在床边坐下。
冯默风回头还想和黄蓉多说两句,黄蓉却摆了摆手,柳眉微蹙道。
“赶紧去城外瞧瞧,不必担心我。”
“……好。”冯默风见状也不好拖延,转身便快步朝外走去。
等他来到襄阳城头。
城下果见人头攒动,无数蒙古兵丁如那人山人海一般,乌泱泱的一大片聚拢过来。
无数敌兵之前,只见一个穿着灰布衣裳,人高马大的汉子纵身疾掠,飞身径直便要攀上城头。
那襄阳城,城高十数丈,那汉子竟是如履平地,踏步如飞,眼看着就能攀上城头,逃出险境。
不想就在此时,他一口气没上来,人在半空,忽的没了力气,竟是脚下一滑,直接跌落下去,眼看着就要掉进蒙古大军的重重包围之中!
城头的一众江湖高手见状,不觉齐齐惊呼起来。
“不好!”
“郭大侠!”
原来这灰衫汉子正是郭靖,他和杨过逃出蒙古大营,一路遭至蒙古大军追杀。
如今好不容易掩护杨过逃回城中,他却被留在了城外。
也亏得他少年时,曾随全真教的马钰练过“金雁功”,能够以轻身功夫攀上蒙古悬崖,后来又练就了“上天梯”功夫,因为有“金雁功”根柢,基础更为扎实,他如今在这城墙上踏步而上,一步便跃上丈许,武功之高,已是惊世骇俗。
只是这“上天梯”的功夫全凭提一口气提上去,中间不能有任何打岔的余地。
只要郭靖心头的一口气松了,脚步立时散乱,再无攀上城头的可能。
眼看着郭靖就要掉下城去,危急时刻,城头上忽的探出一个年轻小伙身影,却是杨过突然抛下一根麻绳,朗声喝道。
“郭伯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