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颜?这是蒙语?”
冯默风心中一动,他和郭靖相识多年,早年间更是时常来往于西夏和金国,因而或多或少的也听得懂几句蒙语。
在蒙语之中,安达是兄弟的意思,比如郭靖安达,就是郭靖兄弟。
而这个那颜,则是大人的意思,一般是平民拜见上官的称呼。
这大漠苍茫,没想到一个异族胡女竟也能说几句蒙语,可想而知这些年蒙古帝国的确打下了不小的疆域。
冯默风心下暗暗感慨,那蒙面的异族少女却是忙不迭的将地上的钱币和腰牌捡了起来。
冯默风的目光在那枚腰牌上略作停留,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这东西是当年耶律楚材给我的狼头令牌?”
也亏得他记性还不错,隔了这么久竟还能想起来这块令牌的来历。
当年他被金轮法王一路追杀逃至终南山上,而后下山在豺狼谷偶遇了陆无双和杨过二人,之后一路南下途中总能和二人撞见。
最后在河洛交界的龙驹寨驿集,他索性现身和杨过陆无双二人相见,恰好此时也遇见了耶律楚材一家。
耶律楚材知道他昔日名震西南,才学不俗,有意结交,便给了他一面狼头令牌作为信物。
冯默风当时对此也不以为意,注意力全都放在了耶律家的耶律齐和耶律燕等几个小辈身上。
如今突然在这千里之外的西域异地,不想还因为这块令牌被这西域胡女称呼一句大人。
冯默风心下既是感慨于蒙古帝国的强大,又不觉暗暗苦笑,想想自己身为汉人竟因蒙古人的信物而受到尊敬,实在是不太好说。
便在他暗暗感慨之际,那蒙面少女恭恭敬敬的递过钱袋,忽的又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堆听不太懂的话,最后指了指西边,示意冯默风跟着她走。
冯默风虽觉这蒙面少女上一秒还在大街上要偷他的东西,这下一秒又对他如此尊崇,似乎不太对劲,但又自持武功高强,倒也不怕她,便跟着她一路朝着市集尽头走去。
此地已属西域城邦,沿途皆是圆顶建筑,黄墙金顶,甚是独特。
冯默风跟着那名少女一路往前走,不觉打量了她一眼。
之前还没注意细看,此刻仔细瞧着,便见这姑娘虽是披着一件粗布灰袍,头戴黑色兜巾,浑身都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男女。
但是此刻走在冯默风前面,偶有微风吹过,隐隐也能瞧见她那灰袍贴着腰身,倒是意外的前突后翘。
该说不说,这些西域胡女的身段儿的确不错,难怪西域舞姬这般出名。
冯默风正感慨间,那胡女带着冯默风走到了沿街的一处店铺前。
这间店铺是沿街的店面,四下里人来人往,并不偏僻。
冯默风还以为这个蒙面少女会领着他去小巷子里,招呼几个小混混出来,把他给打一顿,没想到竟然还带着他来了这里。
“有点意思。”
冯默风随着那蒙面少女走进店内。
四下看去,店铺里面摆放着不少西域特有的珠宝摆件,墙壁上挂着西域单手剑和钢盾之类的西洋武器。
一眼看去,冯默风还真不知道这地方是做什么买卖的。
那蒙面少女走进店里,便和柜台后的白胡子掌柜叽里咕噜的说着什么,时不时的回头指冯默风一下。
那白胡子掌柜年纪不算小,头上戴着一个小帽,听见那蒙面少女说了几句,便走出柜台,对着冯默风恭敬的说了几句蒙语。
冯默风听他还能说蒙语,不觉心下暗暗挑眉,只是他只会一些简单的短句,也没办法和这白胡子掌柜用蒙语交流,当下只用汉话道。
“你会说汉话吗?”
那白胡子掌柜略微一愣,随即竟是用汉话答复道。
“我会一点点,大人不是蒙古人?”
冯默风淡然道,“我是不是蒙古人又有什么关系?”
那白胡子掌柜被他呛了一句,说来还满腹疑虑,但见他盛气凌人,自带着一股隐而不发的傲气。
这种气质,若非久居高位之人绝无可能拥有,他一下子便没了脾气,当下也不多言,只伸手招呼道。
“大人这边请,我这就准备车马,送你过去。”
“过去?”冯默风心下暗自疑惑,本想问这白胡子掌柜要送他去什么地方,但转念一想又自觉言多必失,索性便没再多问。
那白胡子掌柜说话间,招呼店里的伙计备了几匹骆驼,直接便让冯默风上路。
冯默风心下虽有疑虑,但也有心想要看看耶律楚材给的这块令牌到底有何用处,因而并未多言语些什么,只翻身骑着骆驼,便要动身。
不想就在此时,那白胡子掌柜掐着腰,把刚才偷东西的那蒙面少女给抱了起来,直接便递到了冯默风面前。
冯默风一时之间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那白胡子掌柜却道。
“大人,请带上她吧,她认得路,岁数也小。”
说话间,那蒙面少女似是想到了什么,赶忙扯下蒙面的纱巾,露出一张白净俏美的小脸儿。
西域胡人本就是高鼻深目,这蒙面少女也是一般模样,只不过隐隐却是胡汉混血,眉眼之间不似正统胡人那般锐利,隐隐却是带着几分汉人女子的温婉气质。
冯默风只是略微瞧了她一眼,便觉这少女长得精致绝美,实在是个小美人儿。
那白胡子掌柜似也看出他并未拒绝,当下却是自顾自的就把那少女递到了冯默风面前。
那少女也机灵,二话不说就爬上了骆驼,自来熟似的坐在了冯默风前面。
冯默风人在他乡异域,虽暗自警醒,但这少女活泼机灵,身上又隐隐带着些西域胡人女子特有的异香,倒是让冯默风一时也不好拒绝。
骆驼商队就此启程。
冯默风不知耶律楚材给的狼头令牌到底是什么东西,有意想要探寻一二,因而并未胡乱问话。
那白胡子掌柜准备的随从也都是一些西域胡人,不会汉话,一时之间,倒是让他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跟着商队一路西行。
落日熔金,黄沙漫卷到天际尽头。
商队缓缓西行,驼铃叮咚,在空旷的荒原上荡出悠远的回响。
一路行来,草木稀疏,热风扑面,再往前,便是茫茫戈壁,碎石遍地,沙丘起伏,偶有几株胡杨枯木挺立,也都是枯死多年,不见半点绿意。
沙漠之中昼夜温差极大,往往入夜之后,霜寒刺骨,白日里却骄阳似火。
商队踏着晨昏,穿过无人烟的大漠,越过干涸的古河道,风沙染黄了行人的衣袂,也磨厚了骆驼的掌垫。
如此走了不知道多少日夜,地势渐缓,远处终于浮现出连绵的城郭。
待到近前,一座雄踞于绿洲之上的城堡豁然矗立。
那城堡的高墙以整块的条石砌就,穹顶高耸,镶嵌着琉璃与金箔。
城门巍峨,雕着繁复的异域花纹,宫墙之内楼宇层叠,宝帐流苏,香料与异香随风飘出,极尽富丽堂皇。
冯默风周游西域多年,也见过不少西域城堡,却罕有城堡能够与此地相提并论的。
“这地方应该是西域的某处名胜才是,只可惜我身边没带向导,一时还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正当他心下暗暗感慨之际,一行近百人的卫队从古堡之中迎了出来,分列左右,作势欢迎冯默风一行进入古堡。
冯默风心下正觉犹豫,怀里的那少女却机灵的跳下骆驼,回头用带着西域口音的汉话招呼道。
“走。”
这西域少女意外的机灵,二人相识这些日子,她已经学过了一些简单的汉语词汇,假以时日,便是熟练掌握汉话怕也不难。
冯默风见那少女这么积极,当下也不再犹豫,随着她信步走进了那座古堡之中。
古堡之中回廊曲折,窗棱雕花,琉璃满目,自是不用多提。
宫中也常备着熏香用的香炉等物件,显然是富产香料等物。
冯默风留意着城堡中的各色装潢,心下正觉新奇,不知不觉却是走到了一间暗室之中。
那与他随行的少女和引路的仆从,各自退至左右。
随即只听着一阵咔哒咔哒的机括声响,屋内的火台上“轰”的一声腾起一团熊熊烈火。
在火光的照耀下,这昏暗的房间豁然明亮起来。
直到此时,冯默风才注意到屋内竟早已经站着十来个身披红衣斗篷,头戴兜帽的神秘人。
这些人突然出现,可把冯默风给吓得不轻。
他自研习密宗无上密以来,五感六觉早已大为提升,可说是百步之内便连一只苍蝇蚊子都难逃他的感知。
不想这十几个红衣人就站在这房间里,他竟毫无察觉。
虽然他这一路舟车劳顿,难免有些掉以轻心,但是这些红衣人能够悄无声息的藏身在这房间里,这匿踪闭气的功夫只怕也不简单。
冯默风心下正觉诧异,便在此时,一个字正腔圆的声音,说着汉话道。
“请拿出血契。”
“血契?”
还没等冯默风反应过来,站在他身后的那少女便机灵的上前一步,拽了拽他腰间的钱袋。
冯默风这才反应过来,交出钱袋,让那少女将其中的狼头令牌翻出来,交了过去。
这帮人显然已经知道他是中原汉人,竟然还提前找了个会说汉话的人来交涉。
冯默风想到这里,不觉对这些人越发的好奇了。
只见那少女拿着耶律楚材的狼头令牌走上前去,其中一个穿着兜帽红衣斗篷的神秘人走上前来,伸手接过令牌略作打量,随即却是将那令牌扔进了房间中央的火台之中。
若是寻常凡铁被这烈火炙烤,只怕早已发灰发干,但是那块令牌在烈火的烧灼之下,非但没有变色,隐隐却是如玉般水润,甚至焕发出了七彩流光。
冯默风一时也没想到这块令牌的质地竟是大有玄机。
那屋内的十数个红衣人似也在凝神观瞧着那火台上的令牌情况,待到令牌现出五色流光,房间里原本肃杀冷寂的氛围瞬间平缓了下来。
只听刚才说话那人朗声道。
“波斯拜火教十二教使!恭迎豫国公阁下!”
屋内十数红衣人,纷纷单手虚按心口,作出一个拜礼。
一时间,衣袍烈烈,煞有声势。
只是这波斯拜火教的名头落在冯默风耳朵里,却让他忽的皱眉一皱,心下暗道。
“波斯拜火教?这些人竟然是拜火教的人?原来如此,蒙古大军多年以前就占领了花拉子模,随即一路西征,看来这耶律楚材作为蒙古大宰相竟与这些波斯当地的教派也有勾连。”
冯默风这才恍然醒觉,当初耶律楚材为何会如此郑重其事的将这枚令牌交给他。
原来这东西就是调兵遣将的虎符。
仔细想来,那耶律楚材在蒙古朝廷中内斗失势,带着儿女星夜逃出皇都,自然是惹出了不小的麻烦,也定然留有后手。
他当初对冯默风几番赞叹抬举,估计也是觉得冯默风以造反起家,又会领兵打仗,是个可用之才,这才有意结交。
那耶律楚材当时已经失势,只带着一家老小仓皇避祸,只怕也知道金银钱财,冯默风是看不上的,便将这枚波斯令牌交给了他,以示招揽之意。
只可惜当时冯默风有眼不识泰山,竟还不知道这东西的份量。
如今想来,冯默风一时之间也不由得暗暗感慨,随即看向这屋内的十数红衣教使,心中暗暗评估起了这些人的实力。
从刚才这些人藏身在房间里的动静来看,这些人显然精通匿影藏踪的功夫,再加上这些人早早的就查出了他的真实身份,无疑拥有极强的情报和侦查网络。
“这波斯拜火教到底是什么来头?竟然拥有如此手段。”
冯默风心下惊疑不定,那会说汉话的红衣教使便开口道。
“国公阁下,你既然来到波斯,我们将会遵循当初的承诺,给你提供一切必要的帮助。”
“提供帮助?”
冯默风下意识的问了一句。
“提供帮助干什么?”
那红衣教使微微抬眸,浅蓝色的眸子里透出一丝不加掩饰的冷冽杀意,口中冷冷的道。
“推翻蒙古帝国,以报我波斯血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