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鹫宫浩大恢弘,楼阁连片,屋舍连绵。
位于西首的寝宫之中,四下里空空荡荡,唯有梁上垂挂下无数的白纱。
寝宫居中摆设着一张床榻,轻纱罗帐随风微动,殿角有鹅颈宫灯,长明烛台,也有香炉等物。
忽的那罗帐微动,一只女子的手探出蚊帐,作势便要起身。
不想很快又被拉了回去。
黄蓉柳眉微蹙,不耐烦的催促道。
“你烦不烦?没完了是吧?”
冯默风难得的嬉笑道。
“都说久别胜新婚,你相公我离家多年,如今回来见到你,真觉得跟那新媳妇儿似的,哪儿哪儿都新鲜。”
黄蓉没好气的甩给他一记白眼道。
“没你那么新鲜。”
话音刚落,她似又想到了什么,忽的问道。
“我有你那小龙女新鲜吗?”
“……”
此话一出,冯默风哪敢吭声,只装作没听见似的,凑近黄蓉的脖颈边腻歪起来。
说来是耳鬓厮磨,情深甚笃。
但黄蓉一见他这德性哪能不恼?当即作势便要起身。
冯默风见状,下意识的拉着她不让走,口中挽留道。
“急什么,再玩会儿。”
不想黄蓉却冷笑讥讽道。
“玩什么玩?你可别让我说出好听的话来。”
“……”冯默风闻言只好悻悻作罢。
当年他远走西域,便是因为黄蓉吃醋,一气之下甚至气得晕死了过去。
如今虽是时隔数年,但他还是不敢惹黄蓉生气。
只是黄蓉说是要起身,但冯默风瞧着她那凝脂雪白的身段儿,终究是难掩心里的热火。
黄蓉还没来得及收拾收拾,就被他霸道的又拉了回去。
轻纱罗帐间,只听着那榻辇咯吱咯吱的响了许久,久到连那寝宫一角的鹅颈宫灯都熄灭了大半,这动静才稍稍消停一会儿。
又过了一会儿,才听着黄蓉似嗔似恼的嗔怨道。
“看把你能耐的,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可厉害了?”
冯默风懒散一笑,捧着黄蓉白里透红的俏脸,略带得意道。
“美不美?”
“我呸~”黄蓉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夫妇二人已经这样闹了好几回了,眼看着这又闹了一回,黄蓉终于忍不住道。
“你说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就没想着去看看你那大闺女?”
冯默风懒散道。
“都是大姑娘了,又不是那种没长大的小孩儿,我去看她干什么?”
黄蓉轻恼道,“这话是你这么说的?你这人真是一副狗德性。”
郭芙是黄蓉自小带大的闺女,她也对郭芙最是疼爱,可听不得冯默风这没心没肺的调调。
冯默风似也知道黄蓉在生他的气,话锋一转还是关心一句道。
“芙儿这些年都在干什么呢?”
黄蓉捋了捋耳鬓的乱发,轻轻的道。
“你认识的那李云萝李前辈,说是精通长生养生之法。这些年来,她对我和芙儿极是关心,非但时常为我针灸顺气,还在教芙儿养生之法。我看芙儿修炼她那养生术似乎还颇有成效。”
冯默风随口道,“养生术?李云萝哪会什么养生术?”
这话音刚落,他突然猛的惊起,一时间倒是把身旁的黄蓉给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这么一惊一乍的?”
冯默风回头看了黄蓉一眼,想要开口却又欲言又止。
黄蓉虽是冰雪聪明,但她又哪里知道那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的厉害。
当年逍遥派有门规戒律,在俗世江湖之中不能提及逍遥派的名号,再加上逍遥派中人丁稀少,只有寥寥数人而已,因此这逍遥派的事在江湖中向来罕有人知晓。
自然也没人知道天山童姥的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到底是什么功夫。
黄蓉不知道这功法的弊病,还以为李云萝是喜欢郭芙,这才教了她这绝世神功。
冯默风和李云萝相识已久,早就知道那女人贪慕长生,执念深重。
那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虽可长生永驻,但却有孤阴不长之弊,又有六合重九之极,根本就不是真正的长生之法。
李云萝平白无故的怎么可能这么好心,非要教郭芙长生功法?
十有八九这李云萝是心里憋着坏,故意教郭芙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以此作为威胁,好让他交出九阳神功或者是瑜伽无上密乘的秘籍。
冯默风心下暗暗皱眉,一时也顾不得和黄蓉消遣,只随手披上衣裳,交代道。
“我去看看芙儿。”
黄蓉见他突然这么积极,一时间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只下意识的道。
“你这么着急忙慌的干什么?难道那李云萝教芙儿的武功有什么问题?”
黄蓉不愧是心意玲珑,竟是一下子就猜中了冯默风的心思。
冯默风知道瞒不过她,便回头在黄蓉额前親了一下,轻轻的道。
“这世上哪有什么长生不老的神功,我倒要去看看那李云萝到底教了芙儿什么武功。”
黄蓉嗔了他一眼道。
“德性~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人家有这本事,还能由着你不信?更何况那李云萝容颜永驻,长生不老的说法,不是你自己当年和我说的吗?”
冯默风随口道,“我哪儿说过?”
黄蓉没好气道,“你还跟我装傻?”
二人这斗嘴间,冯默风不经意的转移了话题,以免黄蓉过分忧心此事。
毕竟郭芙是她的宝贝闺女,她一向爱护得很。
冯默风虽是急于去找李云萝问个清楚,但黄蓉突然追问此事,他自然不好在这好夫人好奇心盛的时候离开。
他转而又回头抱着黄蓉腻歪了一阵,眼看着黄蓉略有倦意,悄然睡去之后,这才起身走出了寝宫。
他当年曾和李云萝来过这灵鹫宫,因而对宫中各处格局都十分熟悉,此刻去找李云萝练功的地方,倒也算是轻车熟路。
他一开始还心平气和的缓步急行,但是走着走着,心中始终不安,不觉快步急走。
这么一路急行,绕过了那宫中的曲折回廊,总算是来到了灵鹫宫的后花园。
他本以为李云萝会带着郭芙进入花园之下的地宫,没想到二人就在这花园中便修炼了起来。
但见那花园之中,两名少女相对盘膝坐于玉台之上,衣袂翻飞,眉目凝肃。
一人青丝垂肩,容颜娇俏。
一人眉眼明艳,气质出尘。
二人掌心相对,指尖泛起莹白微光,周身渐渐腾起如烟似雾的真气雾霭,自丹田缓缓升起,绕体三匝,直冲云霄。
白雾越涌越烈,如龙腾冲宵,将二人身影半掩其中,似仙似幻。
二人体内逸散的内力外放之下,周遭草木无风自动,枝叶簌簌震颤,地面青石竟被无形气劲逼得裂开一道道裂纹。
忽听得“嗡~”的一声轻震,两股强横气劲自二女体内轰然外放,白雾瞬间炸开,化作漫天气丝,在半空中交织盘旋。
风声骤起,由缓至急,呼啸穿廊,卷起园中花瓣碎叶,绕着二人飞速旋转,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气劲漩涡。
光影亦随之变幻。
四下的光影被二人外放的劲气扭曲折射,在白雾中映出层层淡金莹白的光晕,忽明忽暗,流转不定。
气劲每运转一个周天,二女周身便亮起一圈柔和却霸道的光纹,光影明灭间,隐隐有一种天地独尊,逆转岁月的威压缓缓扩散开来,连空中的雪沫子都被这股力量定格消融,化作点点细雨。
白雾蒸腾,风声如啸,光影流转,气劲横生。
此刻二女修炼这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竟隐隐真有几分逆天改岁,威压天地的神威。
只是这动静落在冯默风眼中,他却脸色一沉,说来自己闺女郭芙几年不见,武功竟有如此进境,他也本该高兴才是。
偏偏这武林中的武功千千万,她却被李云萝哄着学了这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
冯默风的脸色一沉,本想直接上前阻止,但又念及二人正在练功,不便在此刻打扰,只能不声不响的站在旁边。
等李云萝和郭芙修炼了一个周天,缓缓平复内息之后,他才冷冷的出言提醒道。
“李云萝,你过来,我与你有话说。”
李云萝和郭芙这才平复内息,恍惚之间听见他的声音,李云萝还没开口,郭芙就忍不住起身道。
“你回来了?”
她自小就没叫过冯默风父亲,但这久别重逢,到底还是让这丫头心中感怀。
冯默风瞧了郭芙一眼,隐隐见她眉眼明艳,精气神都更胜往昔,想来已是略有小成。
他此时也顾不得说郭芙两句,只冷眼瞥了李云萝一眼,招呼她换个地方说话。
李云萝似是早就知道他回来之后,一定会来这么一出,却是嘴角一扬,优哉游哉的跟着他去了花园旁的水榭凉亭。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那凉亭之中。
李云萝脸上的笑意未散。
不想就在此时,走在前面的冯默风冷不防的回过头来,直接掐住了李云萝的脖子,一把将她提了起来,冷声道。
“李云萝,你找死!”
面对冯默风突然的暴怒,李云萝却嬉笑如旧,完全没有在意他的威胁,只轻笑道。
“有本事你就杀了我,我就怕你没这个胆量。”
冯默风沉着脸道。
“你不该用芙儿来威胁我,你为什么要教她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
“为什么?哪来这么多为什么?”
李云萝轻笑道。
“你还能不知道我的用意?我不怕告诉你,你这闺女还颇有天赋,可谓是一点即通,一教就会。如今她已经尽数习得这功法传承,以后长生万载,与天同寿,说来你还应该感谢我才对。”
此话一出,冯默风脸色越发阴沉起来,手上稍一发力,李云萝赶忙拍了拍他的胳膊,咳嗽了几声道。
“姓冯的,你来真的?!”
冯默风脸色阴沉至极,虽然心里很想直接掐死这妖女,永绝后患,但又顾及这灵鹫宫中有着诸多隐秘,更何况郭芙现在已经练成了那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
事已至此,眼下他也只能想办法弥补。
他缓缓松开手,放李云萝下来,随即沉着脸道。
“芙儿的事,暂且不提。我夫人的病情可有好转?”
李云萝戏谑道。
“好转?你想要什么好转?”
“……”
冯默风冷眼一瞥,眸中杀意顿生。
李云萝说来轻言戏谑,但这会儿瞧着冯默风的脸色不善,似乎也意识到他动了真火,到底还是将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她教郭芙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到底是为了什么,或许能瞒得住别人,却瞒不住冯默风。
冯默风最忌讳的就是别人威胁他的家人,如今李云萝竟然敢触他的霉头,自然别怪冯默风不给她好脸色看。
李云萝眼看着冯默风的脸色不善,那小眼珠子偷偷一转,却是摆出一副正儿八经的样子,说道。
“真要说起来,这几年我倒是想到了一些由头。”
冯默风皱眉道,“什么意思?”
李云萝走到凉亭边,漫不经心的看了一眼莲花池中的小鱼,说道。
“你说过你那好媳妇儿是修炼了密宗绝学走火入魔所致,天下万道归元,我虽然不懂那密宗的绝学要理,但是以我本派的功法推演,我觉得那密宗绝学只怕也难逃道法阴阳之理。于是我尝试着用我本门心法,为她传功度气,没想到还颇有成效。”
说到这里,李云萝特意回眸瞥了他一眼,轻笑道。
“你小子这次一回来就逮着你那好媳妇儿可劲儿的收拾,应该最是知道她的身体无恙才对。”
冯默风闻言,说来有些尴尬,但更急于求证黄蓉的病疾是否已经痊愈,当即追问道。
“前辈,你的意思是蓉儿的病已经被你治好了?”
李云萝戏谑一笑道。
“前辈?好个前辈,刚才也不知道是谁要掐死我这个好前辈呢。”
“……”冯默风尴尬不语。
幸亏李云萝倒也不以为意,只轻飘飘的说了一句。
“你高看我了,你那媳妇儿病入膏肓,劲气入骨,单凭我传功度气又怎能根除她的病疾?”
“前辈……”冯默风刚一开口。
李云萝就猜到了他要说什么,轻飘飘的打断道。
“你不用求我,我也不是故意不救她,而是欠缺一门合适的功法。我本派的武功有孤阴不长之弊,那密宗绝学却是禅宗武道,隐隐却是有孤阳不生之疾。因而在我看来,想要救你的媳妇儿,必须有一门能够调和阴阳平衡的奇门武学才行。”
冯默风皱眉道,“调和阴阳平衡的武学?”
李云萝看着凉亭下的池鱼道。
“不错,天下万道归于一元,想要真正追求武道之极,人灵寿终,必须要调和内府阴阳二气的均衡。当今天下武林之中,有十八般兵器,又有拳掌爪指腿等诸般横练的外功招式,却唯独没有一门真正意义上能够调和阴阳,臻至武道之巅的武学,说来也实在是可惜可叹。”
冯默风不解道。
“前辈,你所说的功法到底是什么武功?当今天下,有九阴九阳这样的绝世神功,你灵鹫宫中的六阳掌、折梅手也都算得上极为上乘的功法,你说的那臻至武道之巅的大乘武学究竟是什么?”
李云萝忽的回头甩给他一记白眼道。
“你问我,我哪儿知道?我只是有这么一个推演,具体这功法究竟是什么,我又不知道。”
此话一出,倒是把冯默风呛得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