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白衣少女垂首不语，说什么也不开口。

    

    冯默风拉着她的胳膊，说是心中五味杂陈，但这谷中清风和韵，一片清净祥和。

    

    他也逐渐平复了心中的情绪，似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看着这白衣少女道。

    

    “你认得我？是不是你娘知道我会回来找她，所以特意叮嘱过你，不让你和我说话？”

    

    “……”那白衣少女瞧了他一眼，神情茫然，仍旧不曾言语。

    

    冯默风刚才拉着她的胳膊的时候，其实隐隐就感受到了她身上的气脉虽盛，却远远达不到当年小龙女的程度。

    

    要知道当年小龙女修得玉女素心剑法和左右互搏术，能够同时催引百余剑锋，抬手之间便可击败包括金轮法王在内的五大蒙古高手，那丘处机等全真五子亦是不能抵挡其锋芒。

    

    以她当年的功力，早已是傲绝群雄，何以如今十几年过去，她的武功非但没有长进，反倒退步了这么多？

    

    冯默风心下隐隐已经有了答案，此刻瞧着这白衣少女的眉眼，只觉她和小龙女几乎便有那八九分相似。

    

    只是这姑娘的眉眼之间，多了几分懵懂和迷茫，少了几分入凡俗俗世之后的冷寂空灵。

    

    冯默风缓缓松开她的手，看着眼前这白衣少女，明明心里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但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他略作迟疑之后才轻轻的说出一句。

    

    “你娘在哪儿？”

    

    “……”那白衣少女不出意料的一言不发。

    

    冯默风知道小龙女的性子倔，早在当年古墓修行的时候，便没人服得住她。

    

    如今这白衣少女不开口，他也没什么办法。

    

    山谷之中红花绿草，满室清幽雅致。

    

    冯默风就这么不声不响的瞧着这个和小龙女有八九分相似的白衣少女。

    

    年月荏苒，其实真要算起来，冯默风如今也已经年过五旬，岁近花甲之年。

    

    只是他和黄蓉同修密宗无上密法，加之少年时以逍遥派的内功心法起家。

    

    逍遥派的内功心法讲究内蓄外养，延年益寿，便是年过百岁也如青壮之年。

    

    此刻冯默风和这白衣少女四目相对，乍一眼看去好像差不多的岁数，实际上这白衣少女，人如其貌，约莫也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

    

    反倒是冯默风看起来二三十岁，实际上却已是年近花甲之年了。

    

    冯默风不声不响的看了这白衣少女许久，最后似也没什么话可讲，竟然就这么不声不响的转身离去了。

    

    那白衣少女直到他离开之时才抬头看了他一眼，似是想要说点什么，但也不曾说出口。

    

    …………

    

    绝情谷底和那陌生的白衣少女相见，对于冯默风而言，实是一种莫名的震撼。

    

    对于他而言，那个和小龙女一般模样的白衣少女，固然让他惊疑不定。

    

    但更让他心中翻腾起惊涛骇浪的，并不是那个白衣少女的真实身份，而是他陡然间意识到的一个可能。

    

    一个关于他身行此世的可能。

    

    自绝情谷离开之后，冯默风只觉心下一阵怅然若失，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只可惜还没等他细想，襄阳城外便已是战火烽烟弥漫。

    

    郭靖之前说过有蒙古兵马在河东聚集，不想竟是忽必烈御驾亲征。

    

    冯默风此行前往绝情谷，意外偶遇那白衣少女，以至于心绪不宁，回程的时候稍微耽搁了些时间。

    

    不知不觉，辗转便是月余光景。

    

    如今回到襄阳城外，只见人声鼎沸，战鼓狂擂。

    

    他站在城外的小土坡上，正想看看是什么情况，忽的又见那襄阳城外密密麻麻的蒙古大军轰然暴动，紧接着竟是乌泱泱的如潮水一般退去。

    

    冯默风一看这架势，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过了片刻才恍然明悟道。

    

    “难道是忽必烈死了？”

    

    随着蒙古大军作鸟兽溃散，襄阳城头暴起一阵欢呼喝彩声。

    

    冯默风待到城外的蒙古大军退散大半，这才纵身跃上城头。

    

    此时那城楼之上的兵将和武林志士早已经大开城门，一口气冲杀了出去，要痛打落水狗。

    

    冯默风纵身跃上城头，四下里却不见什么人影。

    

    他缓步在城楼上走了两步，眼看着没什么人，便打算去城中看看。

    

    不想便在此时，忽的听见有人喊了一句。

    

    “默风哥哥。”

    

    语气虚弱，甚是憔悴。

    

    冯默风闻声看去，这才发现黄蓉身着一袭淡紫罗衫，不知为何竟然瘫坐在城墙边上。

    

    他急忙大步奔了过去，急道。

    

    “蓉儿！你怎么了？”

    

    黄蓉虚弱的笑了笑，轻轻的道。

    

    “默风哥哥，我没事，只是突然有些头晕乏力……”

    

    这话还没说完，冯默风便伸手虚搭在黄蓉的手腕上，为她号了号脉搏。

    

    果不其然又是气血虚耗之症，正是瑜伽无上密乘发作的征兆。

    

    冯默风赶紧运起内力，为黄蓉温养经络气血。

    

    只是这气血空耗的老毛病，单靠这样传功温养，其实也没有多大的作用。

    

    他为黄蓉稍作传功，随即便要把她抱起来，急道。

    

    “我这就带你回天山灵鹫宫去。”

    

    这些年来，冯默风几番奔走，四处寻医问药，不管是一灯大师还是别的什么江湖前辈，都不如李云萝的手段来得有效。

    

    黄蓉的病情，这十几年间在灵鹫宫中一直没有发作，没想到这刚回到襄阳城没几天就复发了。

    

    他急于把黄蓉带去天山，不想黄蓉却虚弱的摆了摆手道。

    

    “不急，刚才过儿在万军从中袭杀敌首，如今蒙古大军溃散，正是该庆贺的时候，怎么说我也得等到庆贺完了再走。”

    

    冯默风皱眉道。

    

    “都这个时候了，哪还顾得上这些事情？你快跟我走。”

    

    黄蓉还是不乐意，只嗔怨道。

    

    “早知当年一耽搁便是十数载光阴，我宁愿留在这襄阳城中陪着襄儿和破虏，如今你又要带我走，我还不能和这双儿女说句话了？”

    

    冯默风这才作罢。

    

    过不多时，追击出城的宋兵和各路守城的江湖志士陆陆续续的回到城中。

    

    郭靖作为武林群雄的代表，自是和朝廷的大员一起准备起了庆功酒宴。

    

    余下年轻一辈，则是暂时先回到了郭府之中。

    

    冯默风和黄蓉早早的就在府中候着，等到杨过一行人回到郭府，自是一番人情客往的寒暄。

    

    黄蓉旧疾复发，冯默风急于带她去找李云萝治病，所以也没心思客套，只询问了几个儿女的意见。

    

    若是想留在襄阳的，那便留下。

    

    若是愿意随他和黄蓉去天山灵鹫宫的，那便准备收拾启程。

    

    不出意料，郭芙这个大闺女和黄蓉自小相伴，自然愿意随她远走他乡。

    

    至于两个小一些的孩子，郭襄和郭破虏自小被郭靖带大，与冯默风和黄蓉本就有些生分，便有意留在襄阳。

    

    冯默风和黄蓉虽然早有预料，但见这一双儿女不愿相随，自然也难免有些感伤。

    

    冯默风两世为人，看淡情长离舍，倒还没什么。

    

    黄蓉却是几番舍不得，抱着郭襄几乎流下泪来。

    

    冯默风看这架势，也没好意思留在屋里，只缓步走出了房间，算是给这母女几人留出些空间。

    

    他缓步走到院子里，四下看去，明月皎洁，襄阳城中不时响起鞭炮噼啪的庆贺声，郭府上下亦是酒香四溢，甚是热闹。

    

    冯默风听着众人的欢声笑语，心里却没什么实感，只缓步走出院子，又绕过一条长廊，不知不觉来到了偏院。

    

    此处是郭靖为杨过安排的住处。

    

    今夜蒙古大军围攻襄阳城，杨过在万军之中击败金轮法王，又杀了忽必烈，逼得蒙古人溃散而逃，自然是大功一件。

    

    冯默风本以为杨过应该被郭靖带着去喝酒去了，不想走到这偏院之中，正好迎面撞见了他。

    

    杨过如今已是三十有余，又因早年倍受情伤，少年白头，如今头发花白，形容落拓。

    

    若非杨过的模样俊朗，单单他这断臂白发的造型，怕不是和那路边的叫花子没什么两样。

    

    此番二人时隔多年再相逢，冯默风看着杨过，一时还没开口。

    

    杨过倒是主动开口道。

    

    “冯师伯。”

    

    冯默风自知过了今晚，他就会带着黄蓉离开中原，若是黄蓉的病情有异，也不知多久才能回来。

    

    因而他也和杨过随口聊了几句。

    

    “听说你神功大成，于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解了襄阳之围，真可谓是挽大宋山河于危难。你郭伯父怕不是好生高兴，好生为你感到自豪。”

    

    杨过闻言，微微一笑却又摇了摇头，轻声叹道。

    

    “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皇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生一场醉。说来好笑，年少时我见到师伯的时候，总是在想你为什么永远一副不苟言笑的漠然面孔，如今当我历经了这人生百态，终于明白了师伯的心境。”

    

    说到这里，他看向冯默风，忽的笑了笑道。

    

    “人这辈子其实很无趣吧，所谓亲朋旧友，所谓名利权势，说到底也只是过眼云烟罢了。唯愿有一心人，相伴终老，便是莫大的幸运了。”

    

    此话一出，一时间别的不说，倒是让冯默风一时哑然。

    

    平心而论，他自杨过小的时候就一直算计这小子。

    

    郭芙砍断杨过的胳膊，他也一直跟踪而去，唯恐杨过神功大成，回来报复自家闺女。

    

    不想杨过这小子不愧是后五绝时代，年轻一辈中的翘楚。

    

    其心境也好，资质也罢，皆属武道宗师之列。

    

    果然这鹤立鸡群，生来不凡，如今倒是他冯默风小看了杨过。

    

    冯默风想到这里，心下暗觉感慨。

    

    便在此时，忽听着厢房里缓步走出一个白衣少女，脆生生的喊了一声。

    

    “过儿。”

    

    说话间，那少女走至院中，正好瞧见了冯默风和杨过二人。

    

    冯默风看了那少女一眼，那白衣少女似是有些意外，不觉眼神躲闪了起来。

    

    杨过一时还没发觉那白衣少女的异样，只回身与她携手道。

    

    “姑姑，你也许久没见过冯师伯了吧？”

    

    这话语之间，杨过不免感慨道。

    

    “当年我和姑姑身中情花毒，姑姑将唯一的解药给了我，这些年来，我日夜惊惶，唯恐姑姑遭到不测。幸得姑姑修炼的内功心法竟有养生解毒之效，更是在那绝情谷底生活了十六年……”

    

    杨过视冯默风为尊长，此时聊起这些往事，自是庆幸不已，感慨不尽。

    

    这些话落在冯默风耳中，他却神色如常，似是并不意外。

    

    那情花毒古怪至极，除去了绝情丹和断肠草之外，根本就是无药可救。若非他当年留有两枚绝情丹，正好救下了小龙女和李莫愁。

    

    如今这白衣少女又哪有命在？

    

    杨过时隔十六年再次与“小龙女”重逢，心绪激动之下，哪还顾得上这些细枝末节的琐碎细节，只觉眼前这白衣少女便是小龙女无疑。

    

    唯独冯默风作为旁观者，却是早已看出了这再明显不过的由头。

    

    他本可出言提醒一句，但转念一想，俗世浮沉，人间悲苦，本就如梦亦如幻。

    

    既然有此刻的圆满，又何必在意曾经的残缺？

    

    想到这里，冯默风并未多言语些什么，只道。

    

    “我与你郭伯母，明日一早便要启程离开襄阳，今日相见，便算作告别吧。”

    

    杨过和那白衣少女对视一眼，携手道。

    

    “冯师伯此行是往何方？若是北上出关，你我或可同行。”

    

    冯默风道，“怎么？你们也要走？”

    

    杨过道，“如今蒙古大军已经退散，我和姑姑打算回到终南古墓，从此退隐江湖，相伴终老。”

    

    冯默风看了那白衣少女一眼，略作犹豫，还是点了点头道。

    

    “这样也好，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既不为名利，自然不必身行此间。好了，我先回去了，明日在路上再说吧。”

    

    他说着便告辞离去。

    

    隔天一早，襄阳城中，陆陆续续的便有江湖中人离开。

    

    此番襄阳之围已解，自是到了散场的时候。

    

    冯默风携着一家老小，又有杨过和陆无双等年轻一辈的男男女女。

    

    一行人离开襄阳城，往河东而去，过了延津，便到了那风陵渡口。

    

    杨过和那白衣少女要北上回终南山，冯默风一家三口则要继续西去天山，余下众人也各有去处。

    

    一行人便就此在风陵渡口互相道别。

    

    往事匆匆，转眼浮浮沉沉数十载，皆随着那神雕独臂的杨过悄然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