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南侵日久,但郭靖镇守的襄阳城,北拒蒙古铁骑十数年,如今依旧巍峨屹立。
冯默风带着黄蓉和郭芙一路往东而行,沿途在关外一带还能看到流民四散,赤地千里,但是进了关内,尤其是到了襄阳一带反倒是民生安定,显然南宋虽是偏居一隅,却也底蕴犹存。
这段时间正好蒙古大军未曾来袭,襄阳城大开城关,一家三口顺势便随着沿途百姓进了城去,寻至郭府。
三人进了府中,早有仆从去报,郭靖满脸堆欢,抢出门来,向冯默风一揖为礼,拉着他的手笑道。
“冯师兄,蓉儿,你们来得正好。鞑子攻城正急,两位一到,我襄阳城百姓平添臂助,实乃全城百姓之福。”
黄蓉早年间虽与郭靖携手闯荡江湖,但如今年月荏苒,黄蓉已为冯默风诞下一儿两女,又是多年不见,郭靖对她仅以平辈之礼相敬,客客气气的让进屋内,对冯默风则十分热切。
冯默风的手让他握着,说来稍显别扭,但念及郭靖力保襄阳,舍己为国这么多年,骨子里却也是个率性之人。
他如今如此激动,怕也是怀念旧时情谊,又真心实意的觉得冯默风和黄蓉是顾念家国大业,特来相助。
想到这里,冯默风久违的心生惭愧之意。
郭靖豁达大度,于此细节也没留心,只转身唤来一对年轻男女,笑着介绍道。
“襄儿,破虏,还不快快来见过你们的娘亲。”
冯默风和黄蓉这时方才醒觉,这对年轻人便是自己的一双儿女。
但见那年轻姑娘生得明眸皓齿,眼神灵动,显得甚是乖巧机灵。
那年轻小伙则是生得长身玉立,和郭靖那种人高马大的汉子大不一样,反倒显得有些畏畏缩缩的木讷书生气。
冯默风两世为人,向来看淡此间的人情世故,于私心里只偏爱黄蓉一人,连带着对自己的这些子嗣后代也别无什么情分。
反倒是黄蓉心思细腻,瞧见了自己这阔别已久的一双儿女,自是美眸含泪,心生万般愁绪,赶忙上前将郭襄的双手握住,又仔仔细细的瞧了瞧郭襄的眉眼,口中连呼襄儿。
话语情深意切,便连自小没见过母亲的郭襄,此刻也感受到黄蓉的母爱,禁不住眼眶微微发红。
母女二人久别多年,如今终已重逢,自是感动。
只不过黄蓉说来对这二女儿情真意切,却唯独忘了一旁站着的郭破虏。
这小子虽和郭襄一般年岁,但郭襄当年被李莫愁抢走,黄蓉为此几番争抢,方才寻回了这二女儿,对此自然印象颇深。
至于郭破虏一直在郭靖照顾下长大,顺顺利利,别无什么坎坷,因而于黄蓉而言,确实也没什么印象。
此番说来是久别重逢,黄蓉却是一时还顾不上他。
黄蓉与郭襄说了几句,郭靖便招呼众人进入内堂。
他早在内堂自设家常酒宴,为冯默风和黄蓉接风洗尘。
黄蓉自是点头应和,步履之间仍旧不忘将二女儿郭襄的手握在手中,言语之间甚是慈爱。
只是她当年内伤隐疾复发,被冯默风带去了天山灵鹫宫,如今时隔多年再次与郭襄相见,始终还是不及自小带大的大女儿郭芙那般親近。
一行人进了内堂,各自落座。
黄蓉提起郭襄的生辰庆贺一事,郭靖早有准备,言说已通知旧友亲朋,准备了六十桌酒席,又提及蒙古大军已开拔河东,只怕又有一场大战要打,正好借此酒宴召集一些江湖朋友前来相助。
冯默风听郭靖言必提及家国大事,又见他虽是宽眉大眼,形容如旧,但神情气度依旧难免显出老态,心中不免又暗暗感慨一番。
等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这酒席散场。
郭靖又为冯默风一家安排了厢房住处。
冯默风领着黄蓉回到厢房,黄蓉忆及席间冯默风少言寡语,也不和自己的儿女親近,不觉嗔怨道。
“你这当爹的与襄儿和破虏这么多年不见了,怎么一句话也不和孩子们说?”
冯默风懒散道,“有什么可说的,都这么大的人了,怪矫情的。”
黄蓉没好气甩给他一记白眼,说是怪罪一句,但见他言辞散漫也不知该怎么说他才好。
夫妇二人进了里屋,放下蚊帐,照旧親热了一阵。
到了那后半夜,二人方才稍作歇息。
不想冯默风刚想打个盹儿,忽听得窗外传来郭芙的一声娇喝。
“谁!”
紧跟着又是一阵脚步声踏着屋脊上的青瓦,快步掠过。
黄蓉立时警觉,急忙起身道。
“不好,是芙儿的声音!”
冯默风这边刚睡了个半醒,一时也不以为意,只道。
“没事,这府中有郭靖看着,什么不长眼的毛贼敢在这儿偷东西。”
“我懒得跟你说。”
黄蓉顾念着爱女,哪有心思和他废话,气得在他肩膀上甩了一巴掌,气冲冲的就披着一件衫子,快步奔了出去。
她一奔出院子,刚好瞧见郭芙纵身跃上屋顶,当即便追了过去。
母女二人一前一后在夜幕之中一路追赶,不知不觉到了襄阳城郊的一处破庙之中。
二人追进破庙,黄蓉还来不及询问郭芙是何缘由,却见二女儿郭襄也在那破庙之中。
郭芙这才慌忙解释道。
“娘,我刚才看见有个神秘人把妹妹掳走了。”
黄蓉这才四下看了这破庙一眼,好奇道。
“襄儿,是谁带你来这里的?”
郭襄眼神忽闪忽闪的,口中只含糊其辞,却也不答。
便在此时,黄蓉一回头便发现一旁的梁柱之上竟是嵌着一根玉簪。
她上前取下那簪子,只见这玉簪竟是洞穿了那柱子,偏偏簪子却全无半分损伤。
想来这出手之人的武功俨然已经到了绝顶高手之列,摘花飞叶便可伤人,其手中的劲道更是纤毫入微,竟然能将这簪子打进这碗口大的圆木梁柱之中,却不损伤这玉簪分毫。
黄蓉心下惊疑不定,不觉打量着这玉簪道。
“当今武林之中能有这般武功之人,可谓是屈指可数,此人到底是谁?”
她心中虽是疑虑重重,但郭襄始终闭口不言,她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只好将这两个闺女领回了城中。
待郭芙郭襄姐妹二人,分别回房休息之后。
黄蓉这才和冯默风聊起先前的意外,不忘和他商量道。
“默风哥哥,你这二小姐心里有事瞒着我们,你知道吗?”
冯默风不以为意道,“瞒着我们什么?”
黄蓉道,“我之前便瞧着她自个儿呆呆的出神,今晚这事就更加古怪了。”
冯默风道,“她遇到了贼人,难免会有些情绪,又有什么好古怪的?”
黄蓉轻轻的摇了摇头道。
“你这二小姐可不是怕了。我瞧着她一会儿羞涩腼腆,一会儿又嘴角含笑,今晚她见到的那个人,定是让她说不出的喜欢。这种女孩儿家的心思,别人或许瞧不出来,却没能逃过我的眼睛。”
她说得顺口,只是这话落在冯默风耳中,却让他心中一动。
“难道是他?”
黄蓉此时也瞧见了他的脸色不对,追问道。
“默风哥哥,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冯默风蹩脚的敷衍了一句。
他的这反应又如何能逃得过黄蓉的玲珑心,当即就翻身坐到了他怀里,嗔恼道。
“你是不是学本事了?竟然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和我耍心机?”
冯默风一看她这架势,哪里还不知道她的心思,只能无奈一笑道。
“好蓉儿,你冰雪聪明,智计过人,我能在你面前耍什么心机?”
黄蓉嗔恼道,“可你偏偏就是耍了。”
冯默风无奈道,“我哪有什么心机?”
黄蓉凑近了些,一双亮晶晶的眸子仔仔细细的瞧着他。
“你是不是已经猜出那人是谁了?你说,那人到底是谁?”
冯默风暗暗留意着黄蓉的神色,心下思绪飞转。
他知道黄蓉机灵,但总归是当局者迷,显然还料想不到杨过竟会有如此长进。
冯默风两世为人,虽然早就知道郭襄一见杨过误终身,但于这些年轻一辈的事也无心掺和,只是担心提及杨过,便会让黄蓉想到小龙女,惹得她心中不快罢了。
当下他自是咬死了不知道,任由黄蓉如何追问也不肯说出郭襄见到的那人就是杨过。
黄蓉眼看着冯默风是铁了心要瞒她,只能气呼呼的转头睡去,说是睡着了,但是心里始终念着郭襄的神情,辗转难眠,心下暗自寻思着。
“襄儿这丫头自出生时便遭劫难,我总担心她一生中难免会经历坎坷,幸得这十几年来有靖哥哥照看着,总算是平安无事,难道如今又有灾厄降临在她身上了吗?”
想到先前追问她时,她总是小脸儿胀得通红,绝不吐露半句,令得她实在是又好气又好笑。
只是心里总归是越想越放心不下,不觉悄悄起身,来到城边,令看守城门的军士开城,径直往城外而去。
此时正值四更天,斗转星沉,明月为乌云所掩。
这边黄蓉奔上荒山找寻线索。
却不知道另外一边。
冯默风在她离开之后也悄悄溜出了城去。
只不过他并没有去城郊寻找线索,反倒是纵身疾行,直奔襄阳城外的连绵群山,直往那群山之中的绝情谷而去。
他如今习得乾坤大挪移心法,于内力的运用越发得心应手,内力催引之间,身轻如燕,踏步如飞,往往纵身便能跃出百步开外,本就飘逸的轻功身法更是再上一层楼。
他这般快步而行,赶在天亮之前便循迹来到了当年的绝情谷断肠崖前。
随即也不犹豫,直接纵身跃下断崖。
这千仞绝壁于如今的他而言,自是信手拈来,全无半分危险可言。
到了那谷底,但见云升雾绕,一处寒潭在谷底无声隐没。
冯默风星夜至此,本就是于心难安,这才避开了黄蓉,特意来这谷底想要找小龙女询问当初那事的缘由。
不想这谷底云升雾绕,四下里寂静无声,哪有半点活物的影子。
“难道小龙女和李莫愁已经走了?”
冯默风四下找寻,心下暗暗安慰自己。
“走了也好,曲终人散,前仇旧恨都算是一笔勾销了吧。”
他这般想着,正打算将当年的事就此揭过,不想就在此时,一块青石之上凝了一滴水滴,滴答一声落在了那水雾弥漫的寒潭之中。
冯默风回头看了那寒潭一眼,忽的恍然醒觉道。
“是了,我一时倒是忘了这处寒潭之下应该是另有玄机。”
想到这里,缓步走到了那寒潭边,施展出了龟息法门,径直潜入潭底。
他潜入潭中,于黑暗之中四处搜寻,不知过了多久,忽然眼前一亮。
他心念一动,忙循着那光亮处游去,便在此时,只觉一股急流卷着他的身子冲了过去,这潭底却是有着一股暗涌潜流。
在这暗流相助之下,他顺势往水中一潜,过不多时,只听着哗啦一声,顺势便冲出了水面。
霎时间,但觉阳光耀眼,花香扑鼻,四下里寒雾尽消,这寒潭之下竟是另有一番天地。
四下看去,这里多是繁花绿草,俨然就是一个极大的花园。
只是花影不动,幽谷无人,四下里仍旧十分安静。只十余丈外有间小小的茅草屋而已。
冯默风内力一激,身上衣袍随之一震,原本湿透的衣裳顷刻间便蒸干了水汽。
他看向那处茅屋,稍作迟疑之后才缓步走了过去。
待到走到近前,他试探着伸手轻轻一推门板,那门吱呀一声便开了。
屋内的陈设极是简单,但又整洁异常,堂上只一桌一几,此外更无别物。
屋内凌空拉着一条长绳,应该是小龙女悬绳而卧的住处。
窗前有一张小小的桌案,许是孩童读书写字之处。
室左立着一个粗糙衣柜,柜子里放着几件小小的孩童衣衫。
饶是冯默风两世为人,一向看淡此间的人情世故,此刻瞧见了这小孩衣裳也不禁微微一怔。
便在此时,忽的身后有人柔声道。
“过儿?”
冯默风蓦然回身,只见身前盈盈站着一个白衣女子,冰肌雪肤,容颜如旧,赫然便是当年那十六七岁的小龙女模样。
只是不知是不是错觉,冯默风恍然瞧见了这女子,隐隐却觉得这女子比之当年的小龙女似是还小了一些。
那女子初时柔声道了一声过儿,不想此刻冯默风回过头来,束发高冠,黑衣沉肃。
那女子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的转身就朝着屋外逃去。
冯默风此时也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什么,皱眉道。
“站住!”
话音未落,人随影动,早已化作一道疾风,飘然掠至那白衣少女身前。
他一把抓住那少女的肩头,强自扭过她的脸来。
二人四目相对,冯默风瞧着那少女的眸子,忽的如遭雷击,不自觉的后退了半步,颤声道。
“你……你不是小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