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应天府城东,枢密副使张俊府邸
府内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悠扬。
宽阔的厅堂内,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张俊一身锦袍,坐于主位,面色红润,正捻须欣赏着堂下舞姬曼妙的舞姿。
左右席间,坐着数名与他交好的官员和将领,皆是推杯换盏,气氛热烈。
自从投靠秦相,他自觉地位稳固,今夜正是与党羽欢聚,庆祝“大事将成”之时。
秦相布局已深,宫中想必已是囊中之物。
待明日朝堂,便是另一番光景了!
张俊心中得意,举杯欲邀众人同饮。
然而,就在此时......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府邸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竟被人从外面以巨力猛地踹开!
木屑纷飞,门闩断裂!
厅内音乐戛然而止,舞姬惊叫着四散躲藏,宾客们骇然起身,杯盘落地之声噼啪作响。
只见大批顶盔贯甲、手持明晃晃兵刃的禁军士兵,如潮水般涌入院落,瞬间将大厅团团围住,杀气腾腾!
为首一员将领,身着都指挥使服色,面色冷峻,正是殿前司悍将韩常!
张俊又惊又怒,拍案而起,厉声喝道:“韩常!”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本官府邸?”
“你想造反吗?”
韩常面无表情,踏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朗声宣读,声音冰冷,如同寒铁交击:
“奉陛下口谕!”
“查,枢密副使张俊,结党营私,勾结逆贼秦桧,图谋不轨,罪证确凿!”
“即刻革去官职,锁拿下狱,交有司严审!其府邸一并查封,一应人等,不得纵放!”
“钦此!”
“什么?”
张俊如遭五雷轰顶,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踉跄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案几。
陛下?
陛下怎么可能下旨?
秦相呢?
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席间那些官员将领更是魂飞魄散,一个个瘫软在地,或面如土色,或浑身抖如筛糠。
“不!不可能!这是矫诏!我要见秦相!我要见陛下!”张俊状若疯狂,试图挣扎。
韩常冷哼一声,大手一挥:“拿下!反抗者,格杀勿论!”
如狼似虎的禁军一拥而上,将瘫软的张俊及其党羽纷纷按倒在地,捆得结结实实。
张俊兀自叫骂不休,被一名军士用刀鞘狠狠砸在嘴上,顿时满口鲜血,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被粗暴地拖了出去。
府中女眷的哭喊声、下人的惊叫声响成一片,方才的繁华盛宴,顷刻间化为一片狼藉的炼狱。
.....
几乎同一时间,吏部侍郎万俟卨府邸
相似的一幕同时上演。
大批禁军破门而入,宣读完圣旨后,不顾万俟卨声嘶力竭的“冤枉”和其家人的哭嚎,将其一家老小尽数锁拿,府邸贴上了冰冷的封条。
......
皇宫深处,某座临时充作牢狱的偏殿外
火把将院落照得亮如白昼,却更添几分阴森。
一名殿前司的都虞候手持一份名单,站在院中,面前跪满了被捆缚着、面无人色的禁军军官,这些都是先前被刘錡控制起来的人。
孙毅目光冷冽,扫过名单,开始点名,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赵哲!”
“王德!”
“……”
每点到一个名字,便有两名如狼似虎的军士上前,将那人从人群中粗暴地拖出,不顾其哀嚎或咒骂,拖向旁边一间灯火通明、却不断传出凄厉惨叫的厢房。
厢房内,临时设置的刑架上,已经挂了几人。
烧红的烙铁、沾水的皮鞭、以及各种奇形怪状的刑具一应俱全。几名行刑的老手面无表情地忙碌着。
“说!秦桧在军中还有哪些同党?”
“啊!我……我不知道啊!”
“啪!啪!”沾水的皮鞭狠狠抽下,带起一溜血珠和凄厉的惨嚎。
“啊!饶命!饶命啊!”
另一处,烧红的烙铁缓缓按在一名军官的胸膛上。
滋啦——!
一股皮肉烧焦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伴随着非人的痛苦嘶吼。
“想起来没有?名单上还有谁?!”
“我……我说!我说!”
“是……是步军司的王牌军都头李贵!还……还有……”
惨叫声、求饶声、刑具碰撞声、呵斥逼问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曲夜半惊魂的恐怖乐章,在皇宫上空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整个应天府,在这个夜晚,都笼罩在了一场突如其来、却又蓄谋已久的血雨腥风之中。
…….
翌日清晨,御书房
晨曦微露,驱散了长夜的阴霾,透过窗棂洒入御书房,却难以完全化开室内凝重的气氛。
烛火已熄,但空气中似乎仍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刘錡甲胄未卸,眼带血丝,却精神奕奕,大步走入御书房,单膝跪地,声音因疲惫而略显沙哑,却透着难以抑制的振奋:
“陛下!末将复命!”
陆左端坐御案之后,虽一夜未眠,但目光清亮,不见丝毫倦怠。他微微颔首:“讲。”
“遵陛下旨意,昨夜至今晨,全城搜捕!”
刘錡深吸一口气,禀报道:“共擒拿秦桧案涉逆党首犯、从犯,计三品以上官员七人。”
“四品至五品官员十九人,六品以下及军中涉案将佐四十三人!”
“均已押入天牢,严加看管!”
“查抄逆产初步清点。”刘錡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震撼:
“仅张俊、万俟卨、赵哲、王德等首要逆党府中,现银、金珠、古玩、字画、田契、房契折价,初步估算……已逾八百万两!”
“其余涉案官员府邸查抄仍在进行,数目恐更为惊人!”
“此外,根据秦桧口供及连夜拷问所得,各地军、政官员中,与秦桧暗通款曲、或有牵连者,名单已初步整理,涉及人员……”
“不下百数,遍布江南诸路及沿江防区!”
纵然以陆左的心性,听到“八百万两”这个数字,以及那“不下百数”的牵连名单时,瞳孔也是微微一缩,心中掀起波澜。
八百万两!
这还只是几个首要分子的家产!
秦桧一党这些年贪墨搜刮、卖官鬻爵,竟积累了如此惊人的财富!
大宋国库空虚,边军粮饷屡屡告急,若有这笔巨款……
至少可解三年燃眉之急!
练兵、造甲、购置军械,皆可从容图之!
还有那遍布朝野地方的上百党羽……
秦桧这厮,竟将势力渗透得如此之深!
若非此次以雷霆手段连根拔起,假以时日,这大宋江山,怕真要改姓秦了!
震惊之余,一股强烈的兴奋感涌上陆左心头。
这不仅仅是铲除了心腹大患,更是获得了一笔足以扭转国势的巨额资金和一个彻底清洗朝堂、巩固皇权的绝佳机会!
“好!”
陆左抚案而起,眼中精光闪烁:“刘将军辛苦,此事办得利落!”
他沉吟片刻,下令道:“查抄逆产之事,交由户部、刑部、殿前司共同清点入库,账目务必清晰!”
“涉案人员,继续严加审讯,深挖余党,务求除恶务尽!”
“各地牵连官员,密令皇城司及当地可靠官员暗中监控,搜集罪证,朕要看看,这大宋的肌体,究竟被这些蛀虫啃噬到了何等地步!”
“末将遵旨!”
刘錡重重抱拳,领命而去。
……
与此同时,城西,礼部侍郎李光府邸
李光年近五旬,面容清癯,此刻正坐在书房中,对着一本《论语》怔怔出神。
他虽非秦桧核心党羽,但因性格刚直、屡次上书反对和议,一直被秦桧一党排挤,处于半闲置状态。
昨夜城中兵马调动、隐约传来的喊杀声,让他心绪不宁,一夜未眠。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猛地推开,他的老管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气喘吁吁,也顾不得礼数,急声道:“老爷!老爷!打……打听到了!”
李光心中一紧,放下书卷:“慢慢说,城中昨夜究竟发生了何事?”
管家喘着粗气,语无伦次却难掩激动:“老爷!是宫变!”
“秦……秦桧那老贼,昨夜在宫中发动兵变,想要谋害陛下!”
“什么?!”李光霍然起身,脸色剧变。
“但……但是!”
管家激动地挥舞着手:“陛下早有准备,秦桧阴谋败露,已经被生擒了!”
“如今刘錡将军正奉旨全城搜捕秦桧的同党!”
“张俊、万俟卨那些奸佞,昨夜就被抄家下狱了!”
“禁军抓了一晚上的人,都是秦桧一伙的!”
李光听完,整个人如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脸上表情瞬息万变,从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狂喜,最后化为老泪纵横!
秦桧……倒了?
那个权倾朝野、结党营私、力主和议的巨奸大恶……终于倒了?
苍天有眼!
苍天有眼啊!
他猛地一把抓住管家的手臂,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消息……消息可确实?!”
“千真万确!”
“老爷!现在满城都传遍了!”
“禁军还在抓人呢!咱们府外街口,刚才就过去一队兵馬,押着的就是吏部的陈郎中!”管家也激动得眼泪汪汪。
李光松开手,踉跄两步,仰天长长吐出一口积郁多年的浊气:
“天佑大宋!陛下圣明!”
“奸佞既除,国事可兴!国事可兴啊!”
……
与此同时,江北,黄天荡水域
长江浩荡,浊流滚滚。天色未明,江面上笼罩着一层薄雾,但肃杀之气已冲霄而起。
金军主帅完颜宗弼站立在一艘巨大的楼船船头,面色阴沉似水。
“传令!起航!渡江!”
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划破江晨的寂静,金军庞大的船队开始蠕动,如同一条巨大的蜈蚣,缓缓离开北岸,向南岸逼去。
船上满载着顶盔贯甲、手持弓刀的金军精锐,他们望着宽阔的江面,眼中既有对未知水域的警惕,更有南下劫掠的渴望。
然而,就在金军船队行进至江心,队形因水流和船只速度差异而稍稍拉长之时.....
轰!轰!轰!
如同平地惊雷,南岸水寨中,骤然响起震耳欲聋的战鼓声!鼓声急促如雨,带着决死的杀伐之气!
“来了!”
楼船上,完颜宗弼瞳孔一缩,握紧了刀柄。
只见薄雾之中,无数艘体型狭长、行动迅捷的宋军战船,如同离弦之箭般从港汊、芦苇荡中蜂拥而出!
船头飘扬着“韩”字大旗和烈烈战旗!
为首一艘艨艟巨舰上,韩世忠顶风而立,甲胄鲜明,目光如电,手中令旗猛地向前一挥!
“放箭!”
嗖嗖嗖嗖!
如同飞蝗蔽日,密集的箭雨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宋军战船上倾泻而出,铺天盖地般射向金军船队!
“举盾!快举盾!”金军将领嘶声呐喊。
哆哆哆!
箭矢密集地钉在船板、盾牌上,不少金兵反应稍慢,被射成刺猬,惨叫着跌落江中,鲜血瞬间染红了一片江水。
“不要乱!弓箭手还击!靠近他们,跳帮接舷战!”
完颜宗弼厉声怒吼,深知己方水战不利,唯有近身肉搏方有一线生机。
金军弓箭手仓促放箭,但宋军战船灵活异常,在韩世忠旗舰旗语的指挥下,不断变换阵型,穿插分割,始终与金军大船保持着距离,以弓弩远距离杀伤。
宋军水师常年操练,配合默契,箭术精准,远非仓促拼凑的金军水师可比。
咔嚓!
一艘试图强行靠近的金军小船,被宋军一艘体型更大的车船拦腰撞中,木屑纷飞,瞬间解体,船上的金兵如下饺子般落水,在湍急的江水中挣扎呼号,很快便被漩涡吞没。
“火箭!目标敌军楼船帆桅!”韩世忠看准时机,再次下令。
嗤!
数百支点燃的火箭拖曳着黑烟,划出诡异的弧线,射向金军主力楼船的帆布和木质上层建筑!
“救火!快救火!”
楼船上顿时一片混乱。帆布遇火即燃,浓烟滚滚,虽被金兵拼死扑灭,但速度已然大减,阵型更乱。
可恶!
韩世忠这老匹夫,用兵竟如此刁钻!
完颜宗弼咬牙切齿,心中又急又怒。
“大帅!我军前锋已被切割,后队拥挤,阵型已乱!是否暂退?”一名部将满脸烟灰,焦急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