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清晨,雾气还没散尽,安溪大酒店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
陈扬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前面陈大福收钱收得满面红光,虽然累,但这几天赚的钱比过去那几亩地刨食一年赚的都多。
正热闹着,门口光线一暗。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背着手跨进门槛。他个子不高,有些罗锅,眼睛却像两颗黑豆似的,滴溜溜在店里那八张挤得满满当当的桌子上打转。每看一眼桌上剩下的空碗,他那张干瘪的脸上就要抽动一下,仿佛那些进了别人口袋的钱本该是他的。
刘德贵,镇上出了名的“刘扒皮”。
他也不打招呼,径直走到柜台前,屁股往条凳上一坐,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信纸,“啪”一声拍在陈大福面前。
陈大福正数着一把零钱,被这一声响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房东,赶紧把钱往抽屉里一扫,堆起笑脸:“哟,刘老板,这大清早的怎么有空过来?租金不是还有两天么,我都备好了。”
刘扒皮没接茬,在那张信纸上点了点:“老陈,租金的事儿,咱们得重新说道说道。”
陈大福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僵住了:“咋个说道法?”
“看看这合同。”刘扒皮手指头戳着那行字,指甲缝里还有点黑泥,“上面只写了‘租金每月一百元’,可没写这租金是一万年都不变的。现在物价涨得凶,猪肉都涨价了,我这铺子也不能总让你占便宜。”
他顿了顿,眼神瞟向门口排队的人群,阴恻恻地笑了笑:“从下个月起,租金涨到两百。不愿意租,我有的是人接手。”
“两百?!”陈大福声音陡然拔高,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这简直是抢钱。当初签合同的时候,一百块已经是顶格的高价,这才过了多久,张嘴就要翻倍。
“刘老板,这不合适吧?咱们都是老街坊,哪有坐地起价的道理?”陈大福急得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手心全是汗,想去拉刘扒皮的袖子。
刘扒皮身子一歪,躲开了陈大福的手,冷哼一声:“街坊归街坊,生意是生意。你要是觉得贵,那就腾地方。昨天有人可是跟我说了,这就只要我肯租,二百五都有人出,不过呢念在我们都是老街坊,我呢也讲义气,只要二百我还是继续租给你们。”
陈扬端着一碗刚烫好的酸辣粉从后厨掀帘出来,正好听见这句。他把粉放在客人的桌上,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柜台边。
他只看了一眼刘扒皮那副有恃无恐的嘴脸,心里就跟明镜似的。
二五十百块?这就安溪镇屁大点地方,除了现在生意火爆的安溪大酒店,谁敢出二百五十块租这个破铺面?怕不是个二百五了吧。
这背后要是没人捣鬼,母猪都能上树。
陈扬目光越过街道,看向对面。果然,王老五那张油腻的脸正躲在面摊的布帘子后面,手里抓着把瓜子,正往这边探头探脑,脸上的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
昨晚他起夜,就隐约听见后巷有人喝酒划拳,声音像是王老五和刘扒皮。
“刘叔,这事儿太突然了。”陈扬按住还要争辩的父亲,语气平淡,“您容我们考虑半天。”
刘扒皮斜眼打量了一下陈扬。这小子以前是个二流子,见了他都要绕道走,现在倒是有点人模狗样了。
“行,给你们半天。今晚要是没个准信,明天我就带人来收房。”刘扒皮站起身,拍了拍皱巴巴的中山装下摆,昂着头走了,临出门还故意冲着王老五那边点了点头。
陈大福一屁股坐在条凳上,掏出旱烟杆,手抖得怎么也点不着火:“这就……这可咋整?两百块啊!这简直是喝血!”
“爸,别急。”陈扬从柜台下拿出一块抹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桌角并不存在的灰尘,“他想喝血,也得看有没有那个好牙口。”
刘扒皮的老婆他可记得是丝厂主任来着。。。
中午十二点。
丝厂的下班铃声准时响起,那道蓝色的女工洪流再次涌向安溪大酒店。
苏小雅今天换了件碎花裙子,挽着小翠,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这几天,那一碗酸辣粉已经成了她们每天必不可少的续命良药。
“陈老板,两碗酸辣粉,多加醋!”苏小雅把钱拍在桌上,顺带撩了一下耳边的卷发。
往常这时候,陈扬早就笑呵呵地应声去了,可今天,他却站在柜台后面没动,脸上的表情像是霜打的茄子。
“咋了这是?魂丢了?”小翠有些奇怪。
陈扬叹了口气,把那两张皱巴巴的钱推回去:“苏姐,小翠姐,粉我请了,今天这粉怕是最后一次吃了。明天……咱们这店可能就要关门了。”
“关门?”耳朵竖起来的苏小雅柳眉倒竖,声音一下子提了起来,“生意这么好关什么门?你钱赚够了要上天啊?”
“不是我想关。”陈扬苦笑一声,指了指门外,“房东刘叔早上来了,说是有人愿意出更高的价钱租店面,眼红了,要把房租涨到两百。我们这就小本生意,哪经得起这么折腾?这不,正准备收拾东西搬家呢。”
“两百?刘扒皮想钱想疯了吧!”苏小雅是个爆脾气,一听这话,巴掌往桌上一拍,震得筷子筒都跳了起来。
周围正在嗦粉的女工们也都停下了嘴,纷纷看了过来。
“就是那个刘德贵?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心肠这么黑?”
“我们才吃了几天顺口饭,就要被他搅黄了?”
“太过分了!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吗?”
陈扬垂着眼皮,一脸无奈:“没办法,人家是房东,铺子是人家的。他说涨就涨,我们也只能认栽。可惜了这酸辣粉,以后各位姐姐想吃,怕是没地儿找了。”
这一句“没地儿找了”,直接捅了马蜂窝。
对于这些在枯燥车间里待了一上午的女工来说,中午这一口酸爽不仅是吃饭,更是唯一的慰藉。剥夺她们的快乐,简直比扣工资还难受。
“不行!凭什么我们要受这气!”苏小雅霍地站起身,裙摆带起一阵风,“他老婆不是咱们三车间的主任刘婶吗?我看刘扒皮敢不敢在他老婆面前这么横!”
“对!找刘婶去!”小翠也站了起来,嘴角的红油都没顾上擦,“刘婶平时最讲道理,要是知道她家老头子这么干,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走!现在就去!”
一呼百应。店里十几号女工饭也不吃了,粉也不嗦了,跟在苏小雅身后,气势汹汹地冲出了店门,直奔丝厂后面的家属院而去。
陈大福看得目瞪口呆,旱烟杆差点掉地上:“这……这帮姑娘咋这么大火气?”
陈扬把那两碗没来得及煮的粉放回盆里,嘴角微微上扬,拿起抹布继续擦桌子:“客户维护到位了,自然有人帮我们出头。”
丝厂宿舍区,筒子楼二楼。
刘婶正系着围裙在走廊上炒菜,锅铲翻得叮当响。突然,楼梯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苏小雅带着一群女工把她家门口堵了个严实。
“哟,小雅,这是咋了?车间出事了?”刘婶心里一惊,赶紧放下锅铲。
“刘婶,车间没出事,是您家刘叔要出事了!”苏小雅双手抱胸,俏脸含煞,“您家刘叔好大的威风啊,看着人家陈家孤儿寡母……不对,陈家父子做点小生意不容易,张嘴就要涨一倍的房租!要把人家逼得关门大吉!”
“就是!刘婶,我们全车间的姐妹现在就指着那口酸辣粉过日子,刘叔这是要断我们的粮啊!”
“刘叔这么干,也太不讲究了,传出去咱们丝厂的家属还要不要脸面了?”
一群女工七嘴八舌,声音脆生生的,却比机关枪还密。左邻右舍的脑袋纷纷从窗户里探出来看热闹。刘婶是个要强的人,最看重的就是面子和自己在厂里的威信,这一通抢白下来,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死老头子干的好事!”刘婶把围裙一甩,气得胸口起伏,“小雅,你们别急,这事儿婶子不知道!那个死老鬼背着我搞鬼!你们先回去吃饭,这事儿婶子给你们做主!”
送走了这帮姑奶奶,刘婶黑着脸进了屋。
晚上,刘扒皮哼着小曲儿,提着半瓶散装白酒推开家门,幻想着明天就能收到两百块的租金,或者把陈家赶走,再转手把铺子高价租给王老五介绍的那个老板。
刚进门,一只布鞋就飞了过来,正中脑门。
“哎哟!老婆子你疯了?”刘扒皮捂着脑门,酒瓶子差点没拿稳。
刘婶坐在八仙桌旁,手里拿着擀面杖,脸色黑得像锅底:“我看你是疯了!涨租金?涨两百?你是不是嫌我在厂里被人戳脊梁骨戳得不够多?”
“我……我这不是想多赚点钱贴补家用嘛……”刘扒皮缩着脖子,酒醒了一半。
“贴补个屁!那是人家的血汗钱!你要是把那卖酸辣粉的赶走了,明天全厂三千个女工能把你这把老骨头拆了炖汤!”刘婶把擀面杖往桌上重重一拍,“明天一早,你就给我去陈家,把合同续了!照旧是一百块!敢多要一分钱,以后别想进这个家门!”
刘扒皮张了张嘴,想说那是王老五出的主意,可看着老婆那要吃人的眼神,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亮。
陈扬打开店门,就看见刘扒皮蔫头耷脑地站在门口,手里捏着昨天那张合同。
“那个……老陈啊。”刘扒皮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昨天我喝多了,那是酒话,酒话。租金还是照旧,咱们街坊邻居的,哪能真涨价呢,你说是不?”
陈大福愣了半天,直到看见陈扬在旁边笑,才反应过来,赶紧接过合同:“是是是,刘老板大气!”
对面,王老五把那一幕看在眼里,气得把刚出锅的一碗面狠狠倒进了泔水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