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在石板路上没散尽,安溪大酒店的后厨里传来一声脆响。
陈扬把筷子往灶台上一拍,眉头锁死。面前的小碟子里放着两根刚切好的酸菜芯,颜色发暗,透着股死气沉沉的青黄。
就在两分钟前,他掀开角落里那个半人高的陶土坛子,心里就凉了半截。上次从李哥那儿收来的老坛酸菜,只剩下个底,连卤水都见底了。
他不信邪,去试了昨天刚从镇上菜贩子手里收来的“速成货”。筷子夹起一根,软趴趴的,没一点骨力。送进嘴里一嚼,没有那股直冲天灵盖的酸爽,反而是一股子生涩的盐味和发酵不足的苦气,嚼起来像是在啃棉花套子。
“呸。”
陈扬侧头把嘴里的菜渣吐进垃圾桶,端起旁边的凉白开漱了漱口。
“咋了扬娃子?这酸菜不是挺好的嘛,我看样子差不多啊。”陈大福蹲在灶门口添煤,见儿子脸色不对,凑过来看了一眼。
“差远了。”陈扬把那碟酸菜倒进泔水桶,“爸,这种东西拿出去,是砸咱们自家招牌。酸辣粉离了老坛酸菜,就是一碗没魂的红薯汤。”
陈大福急了,把火钳往地上一杵:“那咋办?今儿个赶场,人肯定多。没得酸菜,咱们卖白水煮粉?”
陈扬没接话,转身走到柜台下,翻出一张还没裁的大红纸。提起毛笔,蘸满浓墨,手腕悬空,刷刷几个大字落在纸上。
陈大福凑近一念,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老坛酸辣粉,每日限量五十碗?”
“扬娃子你疯了?有钱不赚?”陈大福伸手想去揭那张纸,被陈扬按住。
“爸,现在的存货,把坛底子刮干净,最多也就够五十碗的量。既然不够,那就限量。物以稀为贵,咱们不卖次品。”
陈扬把红纸往门口最显眼的柱子上一贴,浆糊还没干,透着股决绝的味道。
日头升高,早市的喧嚣渐渐起来。
还没到开门点,门口已经稀稀拉拉站了几个提着饭盒的女工。安溪大酒店的酸辣粉如今是她们上班前的“救命药”,一天不嗦浑身难受。
“哎?贴新告示了?”
“限量五十碗?啥意思嘛!”
人群一下子炸了锅。一个性子急的大姐把饭盒盖子敲得叮当响:“老板!开门说清楚!昨天还管够,今天就搞这一出?是不是看生意好了想涨价?”
“我看就是想拿乔!以前求着我们来都不来,现在还要抢?”
质疑声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陈大福站在门板后面,听着外头的动静,急得脑门冒汗,双手在大腿上搓来搓去,想出去解释两句,却被陈扬一个眼神制止。
陈扬神色平静,低头擦拭着手里的青花碗,直到把碗沿擦得锃亮,才转身去开门。
门板卸下,外面的嘈杂声涌了进来。
苏小雅今天来得稍晚,挤过人群时,正好听见有人在埋怨陈扬“耍大牌”。她眉头一挑,踩着凉鞋走到柜台前,双手往案板上一撑,直直盯着陈扬。
“陈老板,这是几个意思?我们这些老主顾也要限量?”
她身后的一群女工也都安静下来,等着陈扬给个说法。
陈扬抬起头,对上苏小雅那双带着火气的眼睛。他没急着辩解,只是从坛底捞出一根色泽金黄的酸菜,放在碟子里递过去。
“苏姐,不是我想限,是真没货了。这老坛酸菜得足足泡够四十九天,少一天味儿都不对。现在坛子空了,新收的还没到时候。”
他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我陈扬做生意,宁可少卖几碗,也不能拿次品糊弄你们。这碗粉要是味儿变了,你们吃着也不顺心不是?”
苏小雅愣了一下。她看着碟子里那根晶莹剔透的酸菜,又看了看陈扬那张没半点心虚的脸。
那股子倔强的匠气,装不出来。
“行。”苏小雅把饭盒往柜台上一放,“给我来一碗,算那五十碗里的。要是味道不对,我可是要砸招牌的。”
这话一出,算是给这场风波定了调。排在前面的女工赶紧递上饭盒,生怕抢不到这限量的五十碗。
街对面。
王老五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脖子上挂着条黑乎乎的毛巾,正站在自家面摊门口看热闹。
见安溪大酒店搞了个“限量”,他那双绿豆眼骨碌一转,猛地一拍大腿,像是抓住了什么天大的把柄。
他转身回屋拖出一块小黑板,拿起粉笔写得粉尘乱飞,最后把黑板往路中间一杵。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不限量,管够吃!
“来来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王老五扯着破锣嗓子,冲着路过的大爷大妈嚷嚷,“看看对面那陈扬,生意刚有点起色就飘了!什么限量供应,说白了就是想学城里那些大饭馆耍派头,搞什么‘饥饿营销’!”
他一边给客人盛那坨没煮透的面,一边添油加醋:“我跟你们说,做生意哪有嫌客人多的道理?这小子就是想把价钱抬上去,先把胃口吊起来,明天指不定一碗粉就要卖你们一块钱!到时候看你们还吃不吃得起!”
几个原本在对面排队的散客,听了这话,心里犯了嘀咕。看着安溪大酒店门口的长龙,再看看王老五这边随到随吃,脚尖一转,往面摊这边走了过来。
王老五乐得满脸油光,给客人端面时还不忘踩一脚:“我这面虽然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名堂,但实在啊!童叟无欺,绝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
他的婆娘刘芳在旁边擦桌子,听着丈夫这番话,眉头皱了皱,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把抹布扔进水桶里。
到了中午,流言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大半个镇子。
陈大福从街上买葱姜回来,脸色难看得像锅底。刚才路过茶馆,听见几个人在议论,说陈家父子心黑,想垄断市场涨价。
他把菜篮子往案板上一摔,憋了半天,气呼呼地骂道:“那个王老五,嘴巴怎么这么损!咱们明明是酸菜不够,为了保质量,他倒好,红口白牙把咱们说成黑心商人!”
陈扬正蹲在天井边洗砂锅,听见父亲的抱怨,手上的动作没停,刷子在砂锅内壁刷得沙沙作响。
“爸,狗咬你一口,你还能咬回去不成?”陈扬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他爱说就让他说,嘴长在他身上。咱们只要把这五十碗粉做好,剩下的,客人的舌头最老实。”
话虽这么说,但这限量令确实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女工群体开始分化。
一部分被酸辣粉彻底征服的死忠粉,宁愿第二天早起半小时来排队,也要抢那一碗正宗的味儿。
但也有一部分人受了王老五蛊惑,觉得陈扬是在摆架子,或者单纯不想排队,转而去尝试其他家的粉面。
一点半,日头正毒。
那限量的五十碗酸辣粉不到一小时就卖了个精光。后面来晚的女工们扑了个空,看着前面人嘴角的红油,心里那股火气就上来了。
“凭什么她们能吃我们就吃不上?这不是欺负人吗?”
一个烫着卷发、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年轻女工指着柜台,声音尖锐:“老板,你这就是故意恶心人!我大老远跑过来,你说没就没了?”
陈扬正在收拾灶台,闻言擦了擦手,没跟她争辩。
他转身从后厨端出一个小碗,里面盛着两种颜色的酸菜。
“姐,消消气。”陈扬把碗递过去,又递上一双筷子,“您尝尝。左边这个是我现在用的老坛酸菜,右边这个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普通酸菜。”
那女工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半信半疑地夹起右边那根发绿的酸菜放进嘴里。
刚嚼了一口,她的脸就皱成了一团,像是咬了一口生柿子,涩得舌头打结。
“呸!这什么玩意儿?苦的!”
陈扬笑了笑,指了指左边:“您再尝尝这个。”
女工又夹起左边金黄的那根。这一口下去,脆响声在齿间炸开,酸香瞬间溢满口腔,刚才那股苦涩味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这……”女工的脸色变了,筷子停在半空。
“这就是我要限量的原因。”陈扬收回碗,语气诚恳,“我要是用那种苦酸菜,这会儿能卖您一百碗。但您吃了一次,下次还会来吗?我陈扬想做长久生意,不想做一锤子买卖。”
女工脸上的怒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好意思。她把筷子放下,嘟囔了一句:“行吧,算你有道理。那……那我明天早点来,你可得给我留一碗。”
陈扬点头:“您赶早。”
看着女工离开的背影,陈大福站在柜台后面,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但看着那空荡荡的酸菜坛子,另一半石头又悬了起来。
这明天要是还没酸菜,光靠解释,怕是顶不住啊。
夜深了,后厨那盏挂满油烟的白炽灯泡昏黄地晃着。
陈大福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捏着那本小学生作业本改成的账本,烟杆在指尖转得飞快,却怎么也塞不进嘴里。他盯着上面那行缩水了一半的数字,心疼得腮帮子直抽抽。
“扬娃子。”陈大福把账本往膝盖上一拍,憋了半宿的话终于冲出了嗓子眼,“这两天少赚了多少,你心里没个数?照这么搞下去,这个月别说赚大钱,连你也得跟着喝西北风。”
陈扬蹲在天井边刷最后一只砂锅,竹刷子在陶土内壁上刮出沙沙的声响。他头也没回,声音混着水声传过来:“少赚总比关门强。”
“关啥子门!你就非得死心眼?”陈大福急得站起来,烟杆指着墙角的几个空坛子,“市面上那么多酸菜,咋就不能用了?那个卖菜的老李不是说了吗,他那还有两坛子腌了十来天的,虽然差点火候,多放点醋,多搁点辣椒油,谁吃得出来?”
陈扬手里的动作停了。他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来看着父亲。脸上还沾着灶灰,那双眼睛却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爸,那是糊弄鬼。”陈扬走到陈大福面前,随手拖过一条长凳坐下,“今天我用次品糊弄她们,明天她们就能去王老五那儿吃四毛钱的面。反正都是糊弄,人家凭啥多掏两毛钱来咱们这儿受气?”
陈大福被噎了一下,猛吸了两口没点火的旱烟,嘴里发苦。“王老五那面做得跟猪食似的,不也照样有人吃?做生意嘛,哪有嫌钱咬手的道理?先把钱挣到兜里才是正经事。”
“那是以前没得选。”陈扬拿起桌上的抹布,一点点擦拭着案板上的油渍,动作慢条斯理,“现在有了咱们这碗粉,她们的嘴都被养刁了。这就像由奢入俭难,吃惯了细粮,谁还咽得下糠?我要是这个时候为了多卖几十碗,把招牌砸了,那才是真傻。”
何况他身为21世纪大厨绝不止眼前的苟且。
陈大福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话头。他这辈子都在地里刨食,讲究的是颗粒归仓,烂红薯也能煮着吃。可儿子这套理论,听着玄乎,细想却又像根钉子,死死钉在理上。
陈扬见父亲不说话,语气软了下来:“爸,那些女工每天早上天不亮就来排队,图个啥?不就是信咱们这碗粉值那六毛钱吗?我要是把这份信任给透支了,以后再想把人拉回来,比登天还难。”
陈大福盯着儿子的脸看了半晌,叹了口气,把账本往咯吱窝里一夹,摆摆手:“行行行,我说不过你。你说咋办就咋办,我这老骨头反正也是给你打下手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这酸菜坛子眼看就见底了,明天咋整?”
“我去找。”陈扬把抹布一扔,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
凌晨四点,整个安溪镇还在沉睡,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也没精打采的狗吠。
陈扬披着那件军绿色的旧棉袄,背上竹编背篓,推着陈大福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出了门。
冷风顺着领口往里灌,冻得人直缩脖子。陈扬跨上车,脚蹬子发出“吱呀吱呀”的惨叫,在空荡荡的青石板路上回荡,听着格外刺耳。他要去二十里外的柳树湾早市。听说那边有些从山里出来的散户,或许能碰碰运气。
一路颠簸,等到柳树湾时,天边才泛起一点鱼肚白。
这早市设在一片荒河滩上,稀稀拉拉摆着十几个摊位,地上全是烂菜叶和泥水。陈扬把自行车往树旁一靠,锁都没锁,背着背篓就在摊位间穿梭。
“大姐,有自家腌的老酸菜吗?要那种泡足日子的。”
“没得没得,自家吃的都快不够了,哪有卖的。”
“大叔,这酸菜怎么卖?……才泡了七天?那不行,味儿不对。”
一圈转下来,陈扬的心凉了半截。要么是火候不够的速成品,要么就是加了糖精防腐的工业货,根本入不了眼。
就在他准备去下一个镇子碰运气时,角落里一个蹲在地上抽旱烟的老汉引起了他的注意。老汉面前摆着两捆干柴,没卖菜,但那双眯缝眼一直盯着陈扬转。
陈扬心里一动,从兜里掏出半包昨晚顺手揣着的“红梅”,凑过去递了一根:“大爷,借个火?”
老汉斜眼瞅了瞅那烟,接过去别在耳朵上,又从怀里摸出火柴给陈扬点上,慢悠悠吐了口烟圈:“后生,找酸菜?看着不像自家吃的,做生意的吧?”
“您老眼毒。”陈扬蹲下身,帮老汉把散开的柴火捆紧,“家里开了个小饭馆,缺味好引子。这市面上的货,没法用。”
老汉嘿嘿一笑,露出满嘴黄牙:“算你识货。这市面上的酸菜,那是喂猪的,哪能叫酸菜。”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要是真想要好东西,我倒是知道个地儿。往南走,进了黄泥坳,有户姓刘的人家。那是几十年的老手艺,以前那是给地主老财做私房菜的。”
陈扬眼睛一亮:“真的?那我现在就去。”
“慢着。”老汉伸手拦住他,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话我先说在前头,那刘婆婆脾气古怪得很。她儿女都在城里,嫌她住乡下丢人,好几年不回来看她。老太太心里憋着气,恨透了城里人和做买卖的。前两年镇上供销社的人去过,带着钱和票,结果被老太太拿扫帚赶出来了,说是怕铜臭味熏坏了她的坛子。”
陈扬眉头皱起,这倒是棘手。有手艺的人多半有点怪脾气,这不稀奇。
他从兜里掏出两块钱,硬塞进老汉手里:“大爷,麻烦您给指条明路,这酸菜我必须要弄到手。不管她是拿扫帚赶还是放狗咬,我都得去试试。”
老汉捏着那两张纸币,看着陈扬那股子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劲,吧嗒了两口烟嘴:“成,看你也是个实诚人。顺着那条土路一直往里走,看见半山腰上有片竹林,竹林里那个孤零零的土房子就是。不过丑话说前头,挨了打别怪我没提醒你。”
陈扬二话不说,跨上自行车,朝着老汉指的方向用力蹬去。破旧的车轮碾过碎石路,颠得他骨头架子都要散了,但他脑子里只想着那坛可能存在的绝世酸菜。
只要东西好,别说是扫帚,就是刀山也得闯一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