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被日头晒透,安溪大酒店门口已经架起了两张八仙桌拼成的长台。
桌上铺着一块干净得发亮的白棉布,上面像摆阵一样,码放着一盆盆红薯粉、干辣椒、花椒,还有那坛最显眼的黑色陶罐。
陈扬站在台后,旁边站着镇上德高望重的老中医孙大夫,和派出所的李警官。
孙大夫七十多了,须发全白,平时那是请都请不动的,今天却背着手,面色凝重地站在台前。李警官帽檐压得低,目光在人群里扫视,像是在寻找什么。
“两位长辈。”陈扬冲两人拱了拱手,嗓音清亮,“今天麻烦二位给我做个见证。这桌上的东西,就是我后厨所有的家当。要是我陈扬真用了半点见不得光的玩意儿,您二位不用客气,直接拿铐子把我铐走。”
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把店门口那条本来就不宽的马路堵了个水泄不通。丝厂的女工们挤在前头,苏小雅双手抱在胸前,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台上。
“小雅,你说陈扬真的没事吗?”小翠拽了拽苏小雅的袖子,声音有点抖。
苏小雅没吭声,只是把下嘴唇咬出发白的印子。她心里也没底,但看着陈扬那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又觉得不像是在演戏。
孙大夫慢悠悠地戴上老花镜,拿起那个黑色陶罐,凑近了闻。老头子眉头先是一皱,随即舒展开来,甚至还陶醉地咂了咂嘴。
“这是‘老母水’。”孙大夫放下陶罐,对着人群竖起一根手指,“我年轻时候在大户人家见过,这是做泡菜的引子,得养几十年才有这股味儿。这不是毒药,这是宝贝。”
李警官也没闲着,他抓起一把花椒,放在鼻尖嗅了嗅,又捻起几颗干辣椒看了看成色,最后对着陈扬点了点头:“都是市面上常见的佐料,没问题。”
人群里原本有些紧绷的气氛稍微松快了些,但还有人不服气,扯着嗓子喊:“光看原材料有啥用?谁知道他背地里藏没藏私货!耗子药还没味儿呢,吃下去照样死人!”
陈扬听见了,也不恼,反而笑了笑,把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这位大哥说得对。眼见为实。”陈扬拿起一个大瓷盆,“所以我今天就在这儿,从头到尾做一遍。每一步都公开,每一样调料都给大家看。要是谁能指出哪一步有问题,我这店立马关门,钥匙交给你们。”
他抓起一把干硬的红薯粉,扔进温水盆里。
“红薯粉,得用温水泡,软了才劲道。这是供销社进的货,大家家里应该都有。”
接着,他揭开旁边的一口大锅盖,热气腾腾的白雾瞬间涌了出来。那是一锅熬得奶白的汤,骨头香混着鸡架的鲜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这汤底,我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熬,足足三个小时。”陈扬拿着大铁勺在锅里搅动,“汤为什么白?那是骨头里的胶原蛋白和脂肪被煮出来了,这叫乳化反应,跟你们煮鱼汤煮久了变白是一个道理。这不是加了什么增白剂。”
为了证明,他随手从人群前排拉了个看热闹的小伙子:“小兄弟,你尝尝这汤,要是有一点怪味,你啐我脸上。”
那小伙子战战兢兢地接过勺子,抿了一口,眼睛立马亮了:“没怪味!就是……就是纯肉汤味儿,还挺香!”
陈扬笑了笑,转身点火起锅。
重头戏来了。
他从坛子里捞出一把老坛酸菜,切成细丝,往热油锅里一倒。
“滋啦——”
一股霸道且带着些许刺激的酸香味瞬间在空气中炸开。那是一种混合着发酵气息和辣椒素的味道,闻着就让人想流口水。
人群里传来一阵整齐的吸气声,不少人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
“大家闻到的这个味儿,就是乳酸菌发酵产生的。”陈扬一边翻炒一边大声解释,“这种菌是有益菌,跟咱们喝的酸奶是一个道理。要是这玩意儿有毒,咱们祖祖辈辈吃了千把年的泡菜,早把人都毒绝种了。”
说完,他直接用筷子夹起一撮刚炒热的酸菜,也不怕烫,塞进嘴里大口咀嚼,吃得津津有味。
孙大夫在旁边摸着胡须点头,接过话茬:“这小伙子说得没错。发酵是咱们老祖宗留下的智慧。这里头要是加了大烟壳壳,那味道发苦发涩,根本遮不住这股子鲜酸味。”
有了老中医背书,人群里的疑虑消散了大半。
“对啊,咱们自个儿家不也腌酸菜吗?也没见谁吃死啊。”
“看来是冤枉人家了。”
陈扬见火候差不多了,把炒好的酸菜盛出来,又从簸箕里抓起花椒和干辣椒。
“这两样更简单,四川人家家户户都有。花椒麻、辣椒辣,这是植物碱的作用,跟鸦片完全是两码事。”陈扬把手里那把花椒递给李警官,“李警官,这把花椒您拿着,带回去化验。要是里面有违禁成分,我陈扬认罚。”
李警官接过花椒,郑重其事地装进证物袋:“行,我会送到县里检验科,结果出来贴通告。”
就在大家以为这出“自证清白”的戏码要结束时,陈扬突然弯下腰,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没有标签的玻璃瓶。
瓶子里的液体透明如水,看着毫不起眼。
“各位乡亲,既然咱们聊到了添加剂,我这儿正好有个‘好东西’想给大家开开眼。”
陈扬拧开瓶盖,一股刺鼻的、尖锐的酸味像是无形的锥子,瞬间刺向周围人的鼻腔。前排几个离得近的大妈被熏得猛地往后一仰,捂着鼻子直咳嗽。
“咳咳咳!这是啥啊?这么冲!”
“这也太酸了,闻着脑仁疼!”
陈扬举着瓶子,脸色冷了下来:“这叫工业醋精,化工厂出来的。一滴这玩意儿,能兑出一大盆醋水。成本几分钱,但对胃伤害极大,喝多了烧心烂肠子。”
他又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自家酸菜坛子里的汤汁,往那个小碗旁边一放。
一边是刺鼻的化学酸,一边是醇厚诱人的发酵香。
“大家自己闻闻。”陈扬指着那一碗一瓶,“哪个是给人吃的,哪个是害人精?”
人群里顿时炸了锅。
“这味儿……咋这么熟呢?”
“陈老板,你这是从哪弄来的?”
陈扬把醋精瓶盖拧紧,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是前几天一个‘好心人’来推销的样品,劝我用这个降低成本。
我当时就拒绝了,因为我陈扬做生意,要的是长久,不是为了赚那点黑心钱就把良心喂了狗。”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人群,直直地射向街对面那个紧闭着半扇门的摊位。
“但有些人,为了赚快钱,为了把同行挤垮,什么脏东西都敢往锅里倒。”
孙大夫皱着眉头走过来,拿起那瓶醋精晃了晃,语气严厉:“这东西浓度太高,直接食用会灼伤食道。要是长期吃这种勾兑出来的东西,胃溃疡、食道炎那是跑不掉的。各位要是最近吃了哪家的东西觉得胃里烧得慌,或者喉咙疼,最好去医院查查。”
这话就像是一颗火星子掉进了干草堆。
人群中一个中年妇女突然一拍大腿,尖叫起来:“我想起来了!前两天我在王老五那儿吃了碗粉,回家就胃疼了一宿,我还以为是受凉了!现在想想,那碗粉的酸味就跟这个一模一样,冲得慌!”
“对对对!我也是!”另一个汉子也喊道,“王老五那个酸辣粉,吃完嘴皮子发干,喉咙火烧火燎的,根本不是这种香味!”
“我也拉肚子拉了一天!”
愤怒的情绪在人群中迅速蔓延,原本对准陈扬的矛头,此刻齐刷刷地调转了方向。
几十双眼睛,带着被欺骗后的怒火,死死地盯住了街对面的王老五面摊。
群情激奋,矛头一转。
几十双眼睛像刀子一样扎向街对面的面摊。王老五躲在那块油腻腻的蓝布帘子后头,脸色煞白,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那张橘皮脸往下淌,滴在脏得发黑的衣领上。他哪还敢露头,猫着腰想从后门那条老鼠道溜走。
“王老五要跑!”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尖锐得像哨声。
“拦住他!别让这孙子跑了!”
哗啦一声,看热闹的人群像是决了堤的水,一股脑涌向街对面,把那个只有三张桌子的小面摊围成了铁桶。一个穿着工字背心的壮汉三两步冲进后厨,把柜门一扯,几瓶花花绿绿的玻璃瓶子噼里啪啦滚了出来。他抄起一瓶还没开封的“辣椒精”,高高举过头顶。
“大伙儿看!这就证据!他妈的,这是喂猪都不敢用的玩意儿!”
王老五被人从后门硬生生拽了回来,推搡着扔到前堂。他那身平时装样子的白褂子早被扯开了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汗衫。
“大家听我说……这不是……这不是我有意的……”王老五缩着脖子,两只手在身前乱摆,想要挡住那些唾沫星子。
“不是有意?我儿子昨天吃了你的粉,拉了一晚上稀,脸都拉青了!王老五你个黑心鬼,你良心让狗吃了?”一个大婶冲上来,指着他的鼻子就骂,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报警!这种人就该抓去蹲笆篱子!”
“赔钱!把我们吃进去的都吐出来!”
人群越挤越紧,几只手已经抓住了王老五的衣领。刘芳从屋里冲出来,看见这场面,吓得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各位乡亲!各位大爷大妈!求求你们别动手,我们赔……我们赔还不成吗?”
刘芳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不住地磕头,“这事儿真不赖我,我也劝过他,他不听啊……”
没人理会她的哭喊。
愤怒这种东西一旦烧起来,就不认人。
李警官带着手下费力地挤开人群,手里拿着那个证物。“都让让!警察办案!”
他走到那堆玻璃瓶前,拿起一瓶看了看标签,眉头拧成了疙瘩。转过身,他盯着王老五,语气硬得像块石头:“王老五,涉嫌使用有毒有害非食品原料,跟我回所里走一趟吧。”
王老五听见“有毒有害”四个字,腿肚子一抽,整个人瘫在地上像堆烂泥。
“警官……李警官……这……这是我侄子给我的……他说城里都这么用……我不知道啊……我真不知道这玩意儿有毒啊……”他哆哆嗦嗦地抓着李警官的裤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是不是毒,去局里慢慢交代。”李警官一挥手,两个协警上前架起王老五,半拖半拽地往警车上弄。
王老五被塞进车里时,还在绝望地喊着刘芳的名字。
刘芳跪在地上,看着警车闪烁的红蓝灯光远去,整个人像被抽了魂,呆呆地看着那乱糟糟的面摊,连哭都忘了。
对面,安溪大酒店门口。
人群还没散,但气氛已经变了。刚才那些还对着陈扬指指点点的嘴脸,此刻全换上了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
苏小雅站在那儿,手里捏着还没收回去的六毛钱,看着陈扬把那些自证清白的家当一样样收起来。
“都给老婆子让让!”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街角传来。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一条道。
刘阿婆拄着那根被磨得发亮的拐杖,步子虽然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她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小伙子,哼哧哼哧地抬着一个半人高的大肚陶坛,坛口封着黄泥,贴着红纸。
老太太走到台阶前,没看陈扬,先是用那浑浊却锐利的老眼把围观的人扫了一圈。
“哐!”拐杖重重顿在水泥地上。
“我听说,有人怀疑这娃儿往菜里下毒?”刘阿婆冷笑了一声,满脸褶子都在抖动,“我今天就是来告诉你们,陈扬这娃儿,是为了求我这几坛子酸菜,天天往黄泥坳跑,帮我挑水劈柴,磨破了两双鞋。
这种傻劲儿的人,会干那些丧良心的事?”
全场鸦雀无声。
刘阿婆在安溪镇那是出了名的倔脾气,谁的面子都不给。
她指着身后那个大坛子:“我刘婆婆在黄泥坳住了五十年,这手艺是我娘传给我的。谁要是说这酸菜有问题,那就是在打我老婆子的脸!
今天我就把话撂这儿,这坛酸菜,是我送给陈扬的。以后谁再敢瞎嚼舌根,别怪我老太婆拿拐杖敲碎他的牙!”
陈扬看着那个大坛子,鼻头微酸。
这老太太,看着凶,心却比谁都热。
苏小雅长出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把心里那块石头放下了。
她把手里的六毛钱重新拍在桌上,这次力道轻了点,却更坚定。
“陈老板,两碗酸辣粉,打包。”她扬了扬下巴,恢复了那个骄傲的厂花模样,“带回去给我妈尝尝,省得她老念叨我不着家。”
这话一出,像是按下了开关。
“我也要一碗!刚才那个酸菜味儿馋死我了!”
“老板,来个大份的!”
“别挤啊!我先把钱拍这儿了!”
陈大福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一双双伸过来的手,还有那些皱巴巴的毛票,嘴咧得快挂到耳朵根了。
他手忙脚乱地收钱、找零,动作笨拙却透着股喜气。
陈扬没急着去后厨。他走到刘阿婆面前,也没说话,深深鞠了一躬。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刘阿婆摆摆手,一脸嫌弃,但眼角却带着笑意,“赶紧干活去。这么多人等着吃,要是把我的招牌砸了,看我不抽你。”
她指了指那个大坛子:“这是新启的一坛,过两天就能用。
里头我也加了点老母水引子,好好养着。这手艺要是断在你这儿,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陈扬直起身,走到那坛酸菜前,伸手拍了拍厚实的坛身。触手冰凉,却沉甸甸的。
这一关算是过了。但他看着街对面那个空荡荡的面摊,心里并没有多少轻松。王老五倒了,但这安溪镇的天,才刚刚开始变。风起了,谁知道下一个吹来的会是什么?
“爸,再加两张桌子!”陈扬转头喊了一嗓子,卷起袖子,转身钻进了热气腾腾的后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