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带着昨夜未散的凉意,卷起地上的废纸屑,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打着旋儿。
王老五面摊前那根用来撑遮阳棚的竹竿歪在一边,棚布呼扇呼扇地拍打着生锈的铁架子。
最扎眼的是灶台上贴着的那两张封条,白纸黑字,中间盖着安溪派出所鲜红的公章,像两道血淋淋的口子,把这个往日喧嚣的小摊彻底封死了。
刘芳蹲在地上,那件蓝布褂子皱皱巴巴,领口全是汗渍。
她头发散乱,几缕花白的发丝贴在脑门上,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
手里死死攥着那张罚款单,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
“退钱!必须退钱!”
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挤在最前面,手里挥舞着半截没吃完的油条,唾沫星子乱飞:“我儿子前天吃了你家的面,半夜就开始拉稀,到现在还在床上躺着!王老五那个杀千刀的进去了,你这当老婆的别想跑!”
“就是!黑心烂肺的东西!”旁边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大妈跟着起哄,把烂菜叶子往摊位里扔,“平时看你们两口子老实,背地里竟然给人吃毒药!”
“赔钱!不赔钱今天把你这破棚子拆了!”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几只手伸向刘芳,推搡着她的肩膀。刘芳被推得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无法反驳,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她颤抖着手去掏兜,摸索半天,只掏出几张皱皱巴巴的毛票和一把钢镚,加起来也不到两块钱。
“我……我真没钱了……”刘芳把钱举起来,手抖得像筛糠,“当家的把钱都拿去进货了……求求你们……”
“这点钱打发叫花子呢?”壮汉一巴掌拍掉她手里的钱,硬币滚了一地,发出刺耳的叮当声,“没钱?把你家那破房子卖了也得赔!”
安溪大酒店门口,陈大福靠着门框,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嗑得噼啪响。
“报应。”陈大福吐出一片瓜子皮,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这就叫天狂有雨,人狂有祸。当初他在咱们门口放鞭炮、泼脏水的时候,没想到有今天吧?”
他正看得起劲,身边突然刮过一阵风。
陈扬解下围裙往柜台上一扔,大步流星朝街对面走去。
“哎!扬娃子!”陈大福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你干啥去?那是烂泥坑,别去沾一身腥!”
陈扬没停步,只丢下一句:“爸,看好店。”
此时,那个光膀子壮汉正揪住刘芳的衣领,要把她从地上提起来。
一只手横插进来,稳稳扣住了壮汉的手腕。
陈扬站在刘芳身前,个头比那壮汉高出半个头,背挺得笔直,像堵墙一样挡住了后面那些指指点点的手指。
“松手。”
壮汉愣了一下,想挣脱,却发现陈扬的手劲大得惊人,像把铁钳子。他讪讪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梗着脖子嚷:“陈扬,你这是要替黑心鬼出头?咋的,同行相护啊?别以为你生意好我就怕你!”
“账要算,但不能乱算。”
陈扬松开手,弯腰把刘芳扶到旁边的板凳上坐稳,然后转身面向喧闹的人群。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随身记账的小本子和一支圆珠笔,往掌心一拍。
“各位街坊,王老五确实干了缺德事,该抓抓,该罚罚。但刘芳只是个帮工的,她男人干的事,她未必做得主。现在王老五在局子里,你们逼死他老婆,钱也变不出来,何况欺负女人家不算什么本事。”
“那是两口子!穿一条裤子的!”人群里有人喊,“再说,谁知道她是不是装穷?”
“那就按规矩来。”陈扬把本子举高,目光扫过人群,眼神沉静得让人发慌,“谁家吃坏了肚子,有医院证明的,有开药单子的,拿来。我陈扬今天在这儿做个见证人,只要证据确凿,该赔多少,一分不少。刘芳要是拿不出,这笔账我先垫着,回头让她拿东西抵。”
这话一出,原本沸腾的人群被浇了一瓢冷水安静了不少。
陈扬目光落在那个壮汉身上:“这位大哥,你说你儿子拉稀,去卫生院看了吗?单子呢?”
壮汉眼神闪烁,支支吾吾:“拉……拉个肚子去啥医院,那是浪费钱!反正就是吃了这面害的!我还能讹人不成?”
“没单子就不好办了。”陈扬把笔尖在本子上点了点,语气平淡却带着刺,“要是谁都随便喊两句就能拿钱,那我明天也能去你家门口躺着,说你踩了我的脚,让你赔我医药费,行不行?”
周围响起几声哄笑。
“你!”壮汉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陈扬想骂,但看着周围人戏谑的眼神,最后往地上啐了一口,“行,陈扬你有种!老子自认倒霉!”说完,骂骂咧咧地挤出人群走了。
剩下几个真有单子的,见陈扬动真格,纷纷掏出皱巴巴的处方单。
陈扬接过来看了看,让刘芳一个个记下名字和金额。
“三天后,带着单子来这儿拿钱。”陈扬把单子递还给他们,“我陈扬的招牌立在对面,跑不了。”
有了这句承诺,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只剩下一地狼藉和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闲汉。
街对面又恢复了冷清。
刘芳瘫坐在那个断了一条腿的板凳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耸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陈扬没去劝,这种时候,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虚伪。他只是弯腰捡起地上那张被踩了好几脚的罚款单,拍了拍上面的灰,放在刘芳膝盖上。
“刘姨。”
刘芳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看着陈扬,嘴唇哆嗦着,想站起来,腿却软得不听使唤,只能狼狈地撑着膝盖。
“谢……谢谢……”她嗓子里像是含着沙砾,每一个字都磨得生疼,“陈老板,我……我对不住你……以前……”
“过去的事不提了。”陈扬打断她,看着这个昨天还是“竞争对手”的女人。
此时她身上那股子跟着王老五狐假虎威的市井气全没了,只剩下一个被生活抽去脊梁骨的空壳。
“明天上午九点,来我店里一趟。”
刘芳愣住了,眼神茫然,挂着泪珠的睫毛颤了颤:“啥?”
“来就是了。”陈扬没多解释,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