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块厚重的黑棉被,把安溪镇捂得严严实实。
街上早就没了人影,偶尔几声狗吠从远处巷子里传出来,又很快被风吹散。
安溪大酒店的卷帘门拉下了一半,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滋滋作响,把父子俩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刷了半截绿漆的墙面上。
陈扬坐在油腻腻的账台前,手里那支圆珠笔转得飞快。面前那本发黄的算术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有的地方还沾着红油印子。
陈大福蹲在条凳上,面前摆着个豁了口的白瓷碗,里面是中午剩下的半碗酸辣粉汤泡冷饭。他一手捏着咸菜疙瘩往嘴里送,一手拿着蒲扇在腿上拍蚊子,眼皮子重得像挂了铅坠。
“爸。”陈扬把笔往桌上一丢,那声脆响让陈大福一激灵。
“咋?算错了?”陈大福差点把碗扣地上,抹了一把汤渍,凑过脑袋去看账本。
“没错。”陈扬指着最后那个总数,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半个月,咱们营业额破八百了。”
陈大福眼珠子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咯喽”一声怪响。他伸手去摸那个数字,粗糙的指腹在纸面上摩挲了好几下,像是不敢信。
“八……八百?”
老头子的声音都在抖。以前他在地里刨食大半辈子,一年到头除了交公粮,兜里能剩下个百把块钱就算烧高香了。这半个月,顶过去好几年?
“是八百。”陈扬把账本合上,看着父亲那双颤抖的手。
那双手上布满了老茧,指甲缝里塞着洗不净的黑泥和油污,手背上还烫起了好几个亮晶晶的水泡,那是炸酥肉时被油星子溅的。
陈大福嘿嘿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他又哎哟一声,反手去捶自己的后腰。
“这钱是好东西,就是有点废人。”陈大福苦着脸,呲牙咧嘴地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老子这把骨头快散架了。白天切菜晚上刷碗,夜里做梦都在抡大勺。你看我这腰,弯下去就直不起来。”
陈扬起身,给父亲倒了杯凉白开。
“所以得招人。”
陈大福正喝水,闻言差点呛着。他放下杯子,眉头拧成个疙瘩:“招人?那不得给工钱?咱爷俩累点怕啥,钱攥在自己手里才踏实。”
“爸,你是想赚钱,还是想累死在灶台上?”陈扬指了指那一堆还没洗的碗筷,“夏天马上到了,夜市一开,生意比现在还得翻一番。到时候光靠咱俩,连收钱都来不及。”
陈大福看着那堆山一样的脏碗,心里打了个突。也是,这几天他累得连旱烟都抽不动了,再这么下去,挣了钱也没命花。
“那……招谁啊?”陈大福叹了口气,把蒲扇往桌上一扔,“镇上年轻人都想进厂,觉得端盘子丢人。剩下的那些懒汉二流子,招进来那是请大爷,我还得伺候他们。”
陈扬没接话,只是把账本锁进抽屉,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
“明天你就知道了。”
……
次日清晨,日头刚爬上树梢。
安溪大酒店的门板刚卸下来,陈大福就看见门口立着个人影。
刘芳换了身衣裳,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抿了桂花油,梳得一丝不苟,只是那双眼睛肿得像两颗红桃子,手里紧紧攥着衣角,站在那儿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陈大福正在扫地,看见她,手里的扫帚顿了一下,脸色有点僵。
“你……真来了?”
刘芳没敢抬头,怯生生地喊了声:“陈大哥。”
陈大福哼了一声,没给好脸,低头继续扫地,灰尘扬得老高。他心里还是过不去那个坎,毕竟前几天王老五还在对面骂街。
陈扬从后厨掀帘出来,手里端着盆刚泡好的红薯粉。他把盆往案板上一放,擦了擦手,走到刘芳面前。
“来了。”
刘芳身子一抖,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慌乱和不安。她甚至做好了被陈扬数落一顿,或者干脆被戏弄一番赶走的准备。毕竟,这是她男人造的孽。
“陈……陈老板。”刘芳嗓子发干,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咱们不整虚的。”陈扬靠在柜台边,目光清亮,“我这儿缺个帮手。洗菜、切配、穿串、刷碗,还得打扫卫生,活儿不轻。”
刘芳猛点头:“我不怕累!我在家也是干惯了粗活的,以前摊子上的事都是我……”
说到一半,她意识到提起了不该提的事,赶紧闭嘴,脸涨得通红。
陈扬像是没听见那后半句,接着说道:“试工一个月,工钱四十不多,但管中晚两顿饭。干得好,后面再涨。”
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
陈大福扫地的动作停了,扭头瞪着儿子,嘴巴张了张想说啥,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四十块?那可是快接近丝厂正式工的待遇!
刘芳整个人僵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得厉害。
她以为陈扬顶多给她口饭吃,或者给个十块二十块打发叫花子。
四十块……那是尊严。
“咋?嫌少?”陈扬挑眉。
“不!不少!太多了……”刘芳慌乱地摆手,眼泪终于没忍住,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她看着陈扬那张年轻却平静的脸,突然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水泥地上。
“陈老板……你……你是活菩萨……”
刘芳泣不成声,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这些天的委屈、惊恐、绝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王老五进去了,家里的顶梁柱塌了,债主逼门,她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完了。可谁能想到,给她留条活路的,竟然是被她男人害得最惨的陈扬。
周围路过的街坊停下脚步,指指点点。
陈扬眉头微皱,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刘芳的胳膊,硬生生把她拽了起来。
“刘姨,站直了。”
他拍了拍刘芳胳膊上的灰:“咱们是雇佣关系,不是施舍。我出钱买你的劳力,你凭本事吃饭,不欠我的。虽然之前的事儿你们家王老五确实不像话,但对我而言都过去了,毕竟他人也进去了。”
刘芳抽噎着,想止住哭,却怎么也收不住,只能拼命点头,用袖子胡乱擦着脸。
陈大福在旁边看着,心里那点疙瘩突然就散了。他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扫帚递过去:“行了行了,别嚎了。既然来了就干活,先把门口扫干净,别让人看笑话。”
刘芳接过扫帚,像是接过了救命稻草,抓得死紧:“哎!哎!我这就扫!”
不远处,苏小雅端着个搪瓷缸子,正准备进厂上班。
她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旁边的小翠捅了捅她:“这陈扬是不是傻?那可是王老五的老婆,就不怕养虎为患?”
苏小雅撇了撇嘴,眼神里却透着几分异样的光彩。她看着那个正指挥刘芳摆桌子的背影,轻哼了一声。
“傻个屁。”
苏小雅把搪瓷缸子盖紧,“这叫格局。王老五想弄死他,他反手给了王老五老婆一条活路。这事儿传出去,谁不说他陈扬一声仁义?以后谁还敢在背后戳他脊梁骨?”
她转身往厂门口走,脚步轻快了几分。
“这陈扬,还真不是一般人。这碗酸辣粉,以后怕是戒不掉了。”
不到半天功夫,这事儿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安溪镇。街头巷尾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这会儿都咂摸出点别的味儿来。
“听说了吗?陈家那小子收留了刘芳!”
“真的假的?那不是冤家吗?”
“这才是做大事的料啊!不仅手艺好,心胸也宽。换作是我,早把人轰出去了。”
安溪大酒店里,刘芳正挽着袖子,蹲在后厨刷那一堆山一样的碗。她干得卖力,每一个碗都洗得锃亮,仿佛要洗掉自己身上所有的霉运和污点。
陈扬站在灶台前熬着红油,听着身后哗啦啦的水声,会心一笑。
人手有了,口碑立了。
接下来,该把这把火烧得更旺些了。他看了眼墙上的日历,夏天就要到了,那是属于夜晚和啤酒的季节。
“爸,明天去趟竹编厂。”陈扬突然开口。
“去那干啥?”陈大福正数着钱匣子里的钢镚,头也不抬。
“买竹签。”陈扬把一把干辣椒撒进滚油里,香味瞬间炸开,“越多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