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拉开,街灯次第亮起。
安溪大酒店门口,那块写着新品的小黑板被擦得锃亮,粉笔字在昏黄灯光下格外显眼。
陈扬在矮桌上新摆了两个大瓷盆,一盆装着切成块的冰粉,晶莹剔透,颤巍巍地堆在一起。
另一盆装着熬好的红糖水,浓稠得发黑,冒着热气。旁边的小碟子里分装着炒香的花生碎、葡萄干、山楂片。
刘芳站在盆边,手里拿着个白瓷碗,动作熟练地舀了一大块冰粉,淋上红糖水,撒配料。
她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碎花衬衫,头发抿了桂花油,整个人精神得不像话。
“老板!”
昨天那个光膀子小伙子身后还跟着四五个兄弟又来了。
吃完冷锅串串的口干舌燥的他们盯着那盆冰粉,眼睛都直了。
“嘶,这啥新玩意儿?看着就凉快!”
陈扬把刚舀好的一碗推过去。
“尝尝就知道了。”
小伙子接过碗,勺子戳进冰粉里,那股子Q弹的触感让他愣了一下。
一勺送进嘴里,冰凉的口感在口腔里炸开,红糖的焦香、花生的脆、山楂的酸甜,全部涌上来,口中的火热转瞬被冰粉扑灭。
他喉结滚动,眼睛瞪得溜圆。
“卧槽!这……这也太他娘的爽了吧!”
小伙子和他的兄弟们一人连吃三碗才停下,抹着嘴打了个饱嗝,浑身的燥热都被压了下去。
周围观望的客人见状,纷纷围了上来。
“老板,我也要一碗!”
“这冰粉真是手搓的?”
“两毛一碗不贵,来两碗!”
刘芳手里的勺子没停过,一碗接一碗地舀。她额头上渗出细汗,但嘴角始终挂着笑。这种被需要的感觉,让她心里踏实得很。
陈扬转身回到店门口,架起一口小油锅。糯米面团揉成拳头大小的团子,入油锅后迅速膨胀,表面炸成金黄色。他用漏勺捞出来沥油,放进熬好的红糖汁里滚一圈,焦糖包裹着糍粑,香气像是有形的手,扼住了路过行人的喉咙。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女停下脚步,孩子扯着她的衣角闹。
“妈妈我要吃那个!”
妇女本想拒绝,但闻着那股香味也忍不住咽口水。
“老板,来三个。”
糖油果子刚出锅还烫嘴,那孩子等不及,咬了一口被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外层酥脆,里面软糯,红糖的焦香和糯米的甜蜷缩在一起,好吃得他眼睛都眯成了缝。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陈扬手里的铁勺不停地翻动油锅,额头上全是汗。
不到半小时,第一盆冰粉就见底了。陈大福赶紧从井水里捞出第二盆,那股子凉气一散开,周围的人都忍不住凑近了些。
夜色渐深,夜市却越来越热闹。
苏小雅带着五六个女工姐妹浩浩荡荡地来了。她今天穿了件白底碎花连衣裙,头发用蝴蝶发卡别在耳后,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陈老板,听说你又整新花样了?”
陈扬正在舀冰粉,抬头看见她,笑了。
“雅姐,您这嘴刁得很,一般的东西可入不了您的眼。”
苏小雅哼了一声,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还不是你惯的,把我胃口养叼了,以后别的地方的东西都吃不下了。”
这话一出,旁边的小翠立刻起哄。
“哟,小雅这是话里有话啊!陈老板,我看我们小雅天天往你这儿跑,是馋这冰粉,还是馋做冰粉的人啊?”
周围的女工们哄笑起来,拍桌子的拍桌子,吹口哨的吹口哨。
苏小雅脸唰地红了,瞪了小翠一眼。
“你个死丫头,嘴上没把门的!我就是单纯喜欢吃,咋了?”
嘴上这么说,眼神却不自觉地往陈扬那边瞟,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陈扬听着那些起哄声,也不恼,转身进了后厨。不一会儿端出一碗冰粉,走到苏小雅面前,轻轻放在她面前。
“雅姐的专属配方,多加了蜜桂花,别的客人可没这待遇。”
苏小雅低头看那碗冰粉,晶莹的冰粉块上飘着几片金黄的桂花瓣,红糖水的颜色比别人的更深一些,还能闻到淡淡的桂花香。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陈扬含笑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让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脸更红了,赶紧低头舀了一勺冰粉送进嘴里。
冰凉的口感混合着桂花的清香,甜而不腻,那种被特殊对待的感觉让她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甜蜜,耳边姐妹们的起哄声都变得遥远了。
他突然意识到,这个时髦爱美、嘴刁挑剔的丝厂厂花对自己好像有了点不一样的感觉,不再是单纯的客人和老板的关系,而是多了一层朦胧。
陈大福在旁边看着儿子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啧了一声。
“扬娃子,你那糖油果子糊了。”
陈扬猛地回神,赶紧翻锅,果然有两个已经炸过头了,他苦笑着摇摇头。
夜市收摊时已经接近午夜,陈大福坐在柜台后面清点钱匣子,毛票和钢镚堆成小山。他的手指沾着唾沫一张张数,数到最后眼睛都直了。
“扬娃子……”
陈大福声音有些发颤。
“今晚光甜品就卖了三十多块……”
要知道,一碗冰粉成本不到五分钱,一个糖油果子成本不到一毛,这利润比串串还高。
陈扬正在收拾油锅,头也不抬。
“我说了吧,甜品是蓝海。”
陈大福看着儿子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突然觉得这小子身上有种自己看不透的气质。
刘芳在旁边洗碗,听见这话也笑了,手上的动作更卖力了。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价值,不再是那个只会拖后腿的累赘。
第二天中午,丝厂下班铃刚响,就有十几个女工结伴往安溪大酒店走。她们昨晚听同事说起冰粉,今天特意来尝鲜。
刘芳站在店门口迎客,看见这么多人,赶紧招呼。
“姐妹们里面坐,冰粉管够!”
女工们围坐在一起,一边吃冰粉一边聊天。
“这冰粉真是绝了,比供销社卖的冰棍好吃多了!”
“关键是两毛钱一碗,比冰棍还便宜!”
“我打算以后天天来,反正就在厂门口,方便得很。”
口碑就是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到了晚上,夜市还没开张,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队,都是冲着冰粉来的。
晚上收摊后,刘芳主动找到陈扬。
“陈老板,我今天听女工们聊天,有人说要是冰粉里能加点小圆子就更好了,还有人提到龟苓膏,您看咱们要不要试试?”
陈扬眼睛一亮,拍了拍刘芳的肩膀。
“刘姨,这建议好!您明天就去试试做小圆子,糯米粉搓成小团子煮熟了加进去,口感更丰富。”
刘芳受到鼓励,干劲更足了,连夜就开始琢磨小圆子的做法。第二天一早就做出了第一批样品,陈扬尝了尝,竖起大拇指。
“就是这个味儿!”
刘芳眼眶有些湿润,这种被需要、被认可的感觉,是她嫁给王老五这么多年从未体验过的。她暗暗发誓,一定要把这份工作做到最好,绝不辜负陈老板的信任。
晚上清点营收时,陈大福看着钱匣子里越来越多的票子,终于长叹一口气。
“扬娃子,爸服了。以前你说啥我都觉得不靠谱,现在看来,是我眼界窄了。”
陈扬正在擦拭灶台,听见这话停下手里的活,走到父亲身边坐下。
“爸,您不是眼界窄,是这个时代变化太快了。以前种地靠力气,现在做生意靠脑子。”
陈大福点燃一根旱烟,深吸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
“以后店里的事,你说了算,爸听你的。”
这句话说得郑重,像是一种交权的仪式。
陈扬拍了拍父亲的肩膀。
“爸,咱爷俩一起干,把这店做大做强,以后让您和我妈过上好日子。”
陈大福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