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毒辣,柏油路面被晒得泛起一层虚光。安溪大酒店里没了食客,只有那台老式吊扇不知疲倦地嘎吱作响,搅动着满屋子闷热的空气。
陈扬正蹲在后厨那个大泡菜坛子前,小心翼翼地把刚买回来的豇豆往里塞。陈大福趴在柜台上打盹,哈喇子流到了账本上,时不时被苍蝇惊扰,不耐烦地挥挥手。
门口的光线突然暗了一下。
“扬娃子,忙着呢?”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带着股公家人的拿腔拿调。陈大福猛地惊醒,手忙脚乱地擦嘴角,抬头一看,立马换了副笑脸,从柜台后绕出来。
“哟,刘主任!哪阵风把您吹来了?扬娃子在后头忙着呢,饭吃了没,我给您下碗抄手。”
刘德贵那个“扒皮”虽然抠门,但他老婆刘婶可是丝厂工会的主任,在镇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自从上次涨租风波被陈扬化解后,刘婶对这父子俩倒是客气了不少。
刘婶穿着一身笔挺的藏青色干部服,脚上的黑布鞋沾了些灰,手里却捏着个小本子。她没接陈大福的话茬,径直拉了把椅子坐下,目光越过陈大福,直接落在刚从后厨掀帘出来的陈扬身上。
“不用麻烦”刘婶端起陈扬递过来的凉茶,抿了一口,眉头舒展,“开门见山我这次呢主要厂里要在下周六搞个职工集体生日会,给厂里五十来号高级职工过次生日热闹热闹。”
陈扬心里一动,拉开凳子坐在刘婶对面,神色平静:“那是好事啊,刘婶这是想办席?”
“本来厂长是想去县城大酒楼办的,显着气派。”刘婶把小本子往桌上一拍,叹了口气,“可财务那边卡得死,经费批不下来但这任务又是厂长让我负责,可给我愁到了,这不,我想着你这手艺我也尝过厂里来过小扬你这的也认可,就来问问。”
陈大福一听是大生意,眼睛亮了,刚想插嘴,却被陈扬一个眼神止住。
“刘婶,您直说要求和预算。”
刘婶竖起两根手指头:“八桌,每桌加上家属大概七八个人。每桌预算……二十块。”
陈大福的笑容僵在脸上,眼里的光瞬间灭了。
二十块?县城酒楼随随便便一桌席面也是四五十起步,二十块钱还要十个菜,还要有排场?这不是请客,这是打发叫花子。
“厂长交代了这次给厂里的骨干要吃好喝好,至少十个菜,鸡鸭鱼肉不能少,还得有硬菜撑场面。”刘婶似乎也觉得这条件有点苛刻,补充道,“婶子知道这钱紧巴,但要是办好了,以后厂里的小招待、加班餐,我都往你这儿领。”
陈大福把手里的抹布重重往桌上一摔,旱烟杆子指着天花板就要发作。
“刘婶,您这哪是照顾生意,这是让我们爷俩喝西北风啊!二十块钱八桌,除去油盐酱醋煤火.....”
刘婶脸色微变,刚要开口,陈扬却抢先一步截住了话头。
“爸,去给刘婶续杯茶,快去”
陈扬转头看向刘婶,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笃定笑容:“刘婶,这忙我帮了。”
“啥?!”陈大福瞪着眼珠子,差点把刚拿起的暖水瓶扔地上
“可行?”刘婶也有点意外,狐疑地打量着陈扬,“丑话说前头,这可是给职工办生日,要是做得寒酸了,我这工会主任的脸可没处搁。”
“您放心。”陈扬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沉稳,“下周六中午,我带人去厂里露天坝子现场做。八凉八热做不到,但我给您整四凉六热一汤,保准让厂长和职工都挑不出毛病。要是砸了,这钱我一分不收。”
刘婶盯着陈扬看了几秒:“成!我就和我家那糟老头子说小扬人靠谱手艺好有法子呢,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
送走刘婶,陈大福把店门一关,急得在屋里转磨磨。
“你是不是傻?啊?二十块钱一桌!你拿啥做?那是八桌人,不是八个人!咱们还得搭上人工,还得把锅碗瓢盆拉过去,图啥?”
陈扬从柜台下抽出那张发黄的草稿纸,提笔在上面飞快地写着什么。
“爸,您算的是小账。”陈扬头也不抬,“丝厂几千号人,这次生日会要是办好了,咱们这‘安溪大酒店’的牌子就算彻底立住了。这八桌席面,就是咱们的广告费。”
“广告费也不能赔本赚吆喝啊!”陈大福凑过去看陈扬写的单子,嘴里还在碎碎念。
陈扬把写好的菜单往父亲面前一推。
凉菜:夫妻肺片、蒜泥白肉、麻辣鸡丝、泡椒凤爪。
热菜:酸菜鱼(大盆)、粉蒸肉、回锅肉、宫保鸡丁、蒜薹炒腊肉、干煸豆角。
汤:酸辣蛋花汤。
“这……这看着全是硬菜啊。”陈大福虽然不识几个字,但菜名还是认得的,越看心越凉,“这牛肉、猪肉、鸡肉,哪样便宜?二十块钱够买个屁!”
“夫妻肺片不用牛肉,用牛头皮和牛杂,成本只有牛肉的三分之一,只要红油调得好,味道更香。”陈扬指着菜单逐一拆解,“粉蒸肉葱段,鸡肉过油显多;酸菜鱼咱们有现成的老坛酸菜,草鱼现在正是便宜的时候。”
陈扬把笔一扔,目光炯炯:“只要食材买得对,一桌成本我能压到十八块以内。不但不亏,还能小赚一笔。”
陈大福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这脑子……随谁?”
……
周四凌晨四点,整个安溪镇还在沉睡,只有几声狗吠偶尔划破夜空。
陈扬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车后座绑着两个巨大的竹筐,吱呀吱呀地穿行在去往农贸市场的土路上。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农贸市场却是另一番天地。昏暗的灯泡下,肉案子上冒着热气,鱼池里水花四溅,摊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杂着生肉的腥气和蔬菜的泥土味。
陈扬径直走到一家肉摊前。摊主是个光着膀子的老汉,手里那把剔骨刀舞得飞快。
“大爷,这二刀肉咋卖?”陈扬伸手在一块刚分割下来的猪肉上按了按。手指陷进去又弹回来,皮薄肉厚,肥瘦三七分,是正经的粮食猪。
老汉眼皮一抬,手里刀没停:“三块五一斤,谢绝还价。”
“老伯,要十斤。”陈扬也不急,掏出烟盒递过去一根,“以后还得常来。三块钱,这十斤我全包圆了,连带那几根没人要的大骨头,您也搭给我。”
老汉接过烟别在耳朵上,停下刀打量了陈扬一眼:“十斤?这天热,卖不完可放不住。”
“我镇上开馆子的,办宴席,我有数。”陈扬指了指旁边那堆没人要的猪板油,“再搭二斤板油,我也不跟您磨叽。”
老汉盘算了一下,今儿这早市刚开张就能走个大单,虽然单价低点,但胜在痛快。他把刀往案板上一剁:“成!下次,拿走!”
搞定了肉,陈扬转头去了鱼市。
鱼贩子正把几条翻了肚皮的鱼往边上扔。陈扬凑过去,蹲在水箱边上看了半天。
“老板,那几条打氧打得太猛有点缺氧的草鱼,别扔啊。”陈扬指着水箱角落里几条游得慢吞吞的大草鱼。
鱼贩子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愁这几条鱼卖不上价:“小兄弟,这鱼虽然没死,但看着不精神,你要?”
“我要活的,但这几条眼看着撑不过晌午。”陈扬伸手抓起一条,看了看鱼鳃,还鲜红着,只是活力不够了,“一块二一斤,我把这五条全都要了,你看行不行?不然你留着也就是个死。”
正常草鱼得卖一块八,这一刀砍得够狠。鱼贩子咬了咬牙,心想与其砸手里变臭,不如变现:“行行行,赶紧拿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农贸市场兜兜砍砍太阳刚冒头的时候,陈扬推着重得几乎压弯车轮的二八大杠回到了店门口。
竹筐里塞得满满当当:鲜红的猪肉、肥硕的草鱼、翠绿的蒜薹,还有一大袋子便宜又实惠的红薯。
陈大福和刘芳正站在门口张望,看见这满满一车的货,陈大福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这……这都是好东西啊!”陈大福上手摸了摸那块颤巍巍的二刀肉,又看了看还在竹筐里摆尾巴的草鱼,“扬娃子,你这是去抢劫了?这么多东西,那个价钱能拿下来?”
刘芳赶紧上前搭手卸货,看着那些新鲜食材,眼神里透着佩服:“陈老板这眼光真毒,这鱼看着不精神,其实肉紧实着呢,回来放清水里养两个小时,做酸菜鱼一点不差。”
陈扬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把车支好,看着这一地即将变成美味佳肴的食材,嘴角微微上扬。
“爸,刘姨,操练起来。今天咱们先把备菜搞定,明天去丝厂,给他们露一手什么叫‘小钱办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