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晌午,日头把丝厂那块露天水泥坝子烤得泛白。
八张借来的方桌拼成一排,红得扎眼的塑料桌布被风掀起一角,又被盖碗茶压了回去。头顶彩旗拉得笔直,噼里啪啦地响。
陈扬在坝子角落垒起了临时灶。两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架在蜂窝煤炉子上,火苗子舔着锅底,呼呼作响。
“扬娃子,这火是不是太猛了?”陈大福扎着白围裙,手里攥着把大蒲扇,紧张得脑门全是汗。他这辈子也没在这么多公家人的眼皮子底下做过饭。
“猛火才出味。”陈扬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手里那把炒勺在他手里像根绣花针,“爸,把夫妻肺片端过去,我要淋油了。”
第一道凉菜上桌。
并不是直接上成品。陈扬端着个大海碗走到主桌——刘婶和厂长坐的那桌。
碗里码着半透明的牛头皮、暗红的牛心片,顶上堆着翠绿的芹菜段和炒香的花生碎。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
陈扬从腰间摸出一个不锈钢小油壶,壶嘴还冒着热气。他手腕一抖,暗红色的热油如一条火线直直坠入碗中。
“滋啦——”
一声爆响盖过了彩旗的拍打声。
滚油激在辣椒面和花椒粉上,青烟腾起。那股子霸道的麻辣鲜香炸开,像长了腿似的往人鼻孔里钻。前排几个年轻女工下意识吸了吸鼻子,喉咙里响亮地咕咚一声。
“好香!我老楚祝在座的各位顶梁柱庆生快乐!”厂长是个谢顶的中年人,平时是个老饕,这一嗓子把场面喊活了。
陈扬笑着把拌好的肺片分盘,刘芳手脚麻利地端给各桌。
“尝尝。”陈扬做了个请的手势。
厂长也没客气,筷子夹起一片还在滴油的牛头皮送进嘴里。
脆,嫩,麻,辣。
红油的醇厚裹着卤味的回甘,牙齿咬合间那种咯吱咯吱的脆响简直让人上瘾。厂长闭着眼嚼了几下,猛地一拍大腿:“这就对了!这才是正宗的红油味!比县招待所那是强多了!”
刘婶脸上的褶子瞬间笑成了一朵花,腰杆挺得笔直,像是这菜是她炒的一样。她拿筷子敲了敲碗边,嗓门洪亮:“我说啥来着?小扬这手艺,那是祖传的!”
旁边桌的上了年纪的高级职工们早按捺不住了。
“快快快,我们也尝尝!”
“哎呀别抢,给我留片肚条!”
一时间,坝子上全是筷子碰碗的脆响和吸溜红油的声音。
陈扬转身回到灶台,大火轰然而起。
紧接着是粉蒸肉。竹笼屉一揭,白茫茫的蒸汽带着米粉和油脂的甜香扑面而来。
五花肉片切得不薄不厚,裹满了微黄的米粉,要断,入口即化,没有一丝肥腻,只有满口的咸鲜油润。
“这肉做得绝了!”一个刚进厂的小姑娘吃得嘴角沾了米粉,也不擦,“我妈做的粉蒸肉老是干巴巴的,这个咋这么嫩?”
“那是火候。”旁边一个老工人懂行地点评,“看见没,这就叫酥烂脱骨。”
再然后是回锅肉。
陈扬特意选了坐臀肉,煮到七成熟切片,在热锅里几铲子下去,肉片受热卷曲成一个个完美的“灯盏窝”。蒜苗翠绿,豆瓣酱红亮,每一片肉都在光线下闪着诱人的油光。
菜过五味,气氛彻底热了起来。
“陈师傅!”隔壁车间的张大姐手里举着个鸡腿,冲着灶台喊,“下个月我家那口子四十岁整酒,你接不接私活?”
陈扬手里颠着勺,大声回话:“接!只要您信得过,到时候给您按最高标准办!”
“还有我!我家娃儿满月酒也给定一桌!”
“陈老板,我也要预定!”
陈大福拿着个小学生用的作业本,手都在抖。他一边记名字一边咧着嘴傻笑,这哪是做饭,这分明是在印钱啊。他看了眼正挥汗如雨的儿子,心里那块石头算是彻底落了地。这小子,真成气候了。
刘婶吃得红光满面,也不顾什么主任形象了,站起来抓过旁边的大喇叭,把音量调到最大。
“喂喂?大家都听我说两句!今儿这顿饭,那是陈扬师傅给咱们露的真本事!以后咱们厂要有啥接待、加班餐,或者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给我照顾陈师傅生意!听见没?”
“好!”底下吼声震天,夹杂着口哨声。
陈扬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嘴角勾起一抹笑。这一仗,赢了。
后厨这边却有点乱套。
八桌人的菜量大,刘芳一个人又要端菜又要收空盘,明显忙不过来。脏盘子在水桶边堆成了小山,陈大福正忙着记账,根本顾不上。
苏小雅坐在第三桌,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眼睛却一直往灶台那边瞟。
陈扬背上的白衬衫湿透了,紧贴着后背,显出脊背的线条。他一个人掌控着两口锅,虽然动作流畅,但明显有些分身乏术。
“小雅,看啥呢?眼珠子都要飞过去了。”旁边的小翠坏笑着撞了撞她的肩膀。
“吃你的肉吧,废话真多。”苏小雅把一块排骨塞进小翠嘴里,把筷子一放,站起身来。
她今天穿了件的确良的浅蓝短袖,下身是藏青色长裙,看着就文静。可这一动起来,那股子泼辣劲儿就藏不住了。
她径直走到脏盘子堆前,卷起袖子就开始收拾。
“雅姐?”陈扬正准备把刚出锅的酸辣汤盛出来,一扭头看见苏小雅正挽着袖子洗碗,“您这是干啥?快放下,哪能让客人干活。”
“闭嘴,炒你的菜。”苏小雅头也不抬,把洗好的盘子往旁边一摞,“看你们这手忙脚乱的样,我强迫症犯了,不收拾干净我吃不下饭。”
嘴硬。
陈扬心里好笑,也没再拦着。
苏小雅确实利索,端菜、撤盘、擦桌子,动作比刘芳还快。她也不怕脏,白净的手指在油腻的盘子里穿梭,额头上很快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小心烫!”
陈扬刚喊出声,苏小雅已经伸手去端那盆刚出锅的酸辣汤。
瓷盆边缘被滚汤烫得发红,苏小雅指尖刚触上去,“嘶”的一声,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撞翻后面的调料架。
陈扬把手里的汤勺往锅里一扔,一步跨过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苏小雅的手很白,指尖却迅速泛起了红肿。
“傻不傻?”陈扬眉头皱得死紧,语气有点冲。
他没松手,拽着苏小雅就往旁边的自来水龙头走。拧开开关,水流哗啦啦冲下来。
“把手伸进去。”
苏小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霸道弄懵了,乖乖把手伸进凉水里。
冰凉的水流冲刷过滚烫的指尖,那种刺痛感瞬间缓解了不少。陈扬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并没有松开抓着她手腕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掌心粗糙,带着常年握刀的茧子,温度很高。苏小雅的手腕被这股热度包裹着,和指尖的冰凉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周围喧闹的人声、划拳声似乎一下子远去了。
苏小雅低着头,看着水流冲刷着两人的手。陈扬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很有力。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油烟、汗水和烟草的味道,并不难闻,反而有一种让人心安的踏实感。
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接着就开始扑通扑通乱撞。
“还疼吗?”陈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带着点沙哑。
苏小雅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把手抽回来。
“没事……不疼了。”她低着头不敢看陈扬,脸颊烫得比刚才的手指还厉害,“一点小伤,我又不是娇滴滴的大小姐。”
陈扬手里一空,那种细腻温软的触感消失了,心里莫名有点空落落的。
他挠了挠头,看着苏小雅红透的耳根,也觉得自己刚才有点越界了。
“以后别逞能。”他转过身去关水龙头,声音小了点,“这种粗活本来就不该你干。”
“谁稀罕干啊,还不是怕你把这席面搞砸了丢我刘婶的人。”苏小雅嘴硬地回了一句,转身就往回跑,脚步有点慌乱。
不远处的小翠正拿手肘捅咕旁边的女工,笑得一脸暧昧:“哟哟哟,看那小手拉的,这要是再冲一会儿,怕是连孩子名字都想好了。”
几个女工哄笑起来。
苏小雅回到座位上,把脸埋进碗里,却觉得那碗酸辣汤怎么喝都是甜的。她偷偷抬眼去看灶台边的陈扬,那个男人正把最后一道菜装盘,眼神专注而认真。
这二流子,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顺眼了?
陈大福把记满订单的小本子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拍了拍。这哪里是本子,这是以后给儿子娶媳妇的本钱。他看了看那边还有点魂不守舍的苏小雅,又看了看自家那个傻小子,老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这顿坝坝宴,不仅做出了口碑,好像还要做出点别的事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