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溪大酒店的后厨像个严丝合缝运转的钟表机芯,只有刀刃触碰案板的笃笃声和沸水翻滚的咕嘟声。
五月的闷热被隔绝在门外,屋里却有着另一股燥热。
刘芳坐在一张矮得只能蜷着腿的小板凳上,面前是一大盆刚解冻的鸡爪。
她手里那把生锈的剪刀被磨得锃亮,咔嚓一声,剪掉一只鸡指甲,动作利索,却透着股少见的小心翼翼。
“刘姨,指甲根部要剪干净,别留白。”陈扬手里端着一盆刚打上来的井水,往里头敲了几块从冰厂买来的碎冰。
刘芳手一顿,把手里的鸡爪举到眼前仔细端详,剪刀尖轻轻一挑,又剔掉一点多余的角质。
“陈老板,这玩意儿真能上席面?以前家里杀鸡,这东西也就是随便卤卤,要么就扔了。”
“这叫有的放矢。”陈扬把冰水盆搁在灶台边,灶上的大锅水正沸,“鸡爪子肉少皮多,吃的就是个脆劲儿。不剪干净,客人吃着扎嘴,那这道菜就废了。”
水开了。刘芳听话地把修剪好的鸡爪倒进锅里。沸水翻腾,原本惨白的鸡爪迅速变色。
“三分钟,一秒不能多。”陈扬盯着墙上的挂钟。
时间一到,他拿大漏勺抄底捞起,热气腾腾的鸡爪瞬间被倾倒进旁边的冰水盆里。
“滋啦——”
极热遇极冷,冒起一阵白烟。
刘芳伸手去搅动,冰得一激灵,却明显感觉到指尖触碰到的鸡皮瞬间收紧,变得紧致弹手。
“这就是脆的秘诀。”陈扬转身去调料台,那是他的阵地。
几个广口玻璃坛子一字排开。陈扬抓起一把野山椒,连汤带水倒进盆里,老姜切片,大蒜拍碎,花椒像不要钱似的撒进去。白醋和白糖的比例,他在心里过了一遍秤,手起勺落,分毫不差。
“封坛吧。”陈扬把拌好的料汁倒进坛子,“这一坛子闷两天,骨头缝里都是酸辣味。”
刘芳抱着坛子晃了晃,透过玻璃看着里面红绿相间的汤色,粗糙的手掌在围裙上蹭了蹭,眼里闪着光:“跟着您做菜,感觉不像是在做饭,像是在绣花。我这辈子也没想过,做菜还能有这么多道道。”
另一边的案板前,陈大福正跟一块十斤重的二刀肉较劲。
老头子半蹲着马步,手里那是把厚背砍刀,平时用来剁骨头顺手,但这会儿用来切片,显得笨重。
“爸,手腕放松,别用蛮力。”陈扬走过去,手指在案板上比划了一下,“三毫米,太厚了蒸不透,太薄了没口感。每一片都得一样。”
陈大福额头上的汗顺着那沟壑纵横的皱纹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他也不敢用手擦,只是猛眨几下眼,屏住呼吸,刀刃贴着肉皮缓缓推拉。
一片肉落下。
陈扬捏起来看了看,对着光照了照:“这片成,就照这个标准。”
陈大福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被烟熏黄的牙,心里那股劲儿提得更高。以前在地里刨食,讲究的是力气大,哪怕是以前开馆子,那也是大碗肉大碗酒的粗糙活。现在这精细活儿,让他觉得自己手里握着的不是菜刀,是手艺人的饭碗。
“这肉切出来,真他娘的好看。”陈大福把切好的肉片码得整整齐齐,像是一排排待阅的士兵。
陈扬从柜子里捧出一个铁皮盒子,盖子一掀,一股浓郁的复合香气冲了出来。那是他提前炒制并磨碎的米粉,里面掺了八角、桂皮和丁香。
“每片肉都要裹匀,别留死角。”
陈大福学着儿子的样子,抓起肉片在米粉里滚一圈,再抖掉多余的粉,一片片铺进竹蒸笼里。红白相间的肉片裹着淡黄色的米粉,还没蒸,那股子生香就勾得人馋虫动弹。
备菜台的另一头,十几个白瓷小碗摆成了方阵。
陈扬站在桌前,神情比给丝厂算账还要严肃。红油、蒜泥、花椒面、酱油、醋……各种调料瓶在他手里上下翻飞。
刘芳处理完鸡爪,凑过来想帮忙收拾,却被陈扬那一排排颜色各异却又看似相似的料汁搞晕了头。
“陈老板,这红彤彤的一片,不都是辣子油吗?咋还分这么多碗?”
陈扬没停手,只是用筷子尖蘸了一点左边碗里的红油,递到刘芳嘴边:“刘姨,尝尝。”
刘芳迟疑着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辣,但也香,带着一股子醇厚的肉味和回甘。
“这是夫妻肺片的红油,用了牛油炸,还要配花生碎和芝麻。”陈扬又蘸了另一碗,“再尝尝这个。”
刘芳又尝了一口。这次的辣味更冲,直钻鼻孔,舌头瞬间有点发麻,却又带着一股清新的酸味。
“这是麻辣鸡丝的料,重花椒,重醋,要的是开胃。”陈扬把筷子扔进水池,拿起标签纸,一个个贴在密封瓶上,“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八桌席面是咱们的敲门砖,味道要是混了,那这‘安溪大酒店’的牌子也就砸了。”
刘芳看着那些贴着“肺片汁”、“白肉蒜泥”、“宫保芡”的小瓶子,嘴巴微张。她以前觉得做饭就是把东西弄熟,加盐加酱油,咸了加水淡了加盐。此刻她才明白,陈扬脑子里装的那些东西,那是真金白银换不来的本事。
陈大福把最后一笼粉蒸肉码好,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后背,看着满屋子备好的半成品——浸在清水里透亮的鱼片、码好味的肉丝、切得长短一致的干豇豆段。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斜射进来,照在这些食材上,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
“以前我觉得二十块钱一桌是赔本买卖。”陈大福把旱烟杆别在腰上,看着儿子把那些料汁瓶子一个个锁进柜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服气,“现在看来,只要这手艺亮出去,别说二十,就是五十也有人抢着送钱。”
陈扬把冰箱门关上,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灰,转身看着这一老一少两个“徒弟”。
“这才是刚开始。”他解下围裙,挂在门后的钉子上,“明儿个进了丝厂,那是真刀真枪的战场,咱们不仅要做得好,还得让那帮端铁饭碗的看看,什么叫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