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安溪镇的影子拉得老长,煤渣铺的路面泛着一层暗红的光。
陈扬拖着那条仿佛灌了铅的右臂,准备拉下卷帘门。手指刚触到冰凉的门把手,余光瞥见台阶角落立着个小玻璃瓶。
棕色瓶身,贴着张歪歪扭扭的白纸条,上面盖着红戳——“安溪丝厂福利社专用”。
正红花油。
陈扬一愣,下意识抬头往街角看去。
一道穿着淡蓝色确良工装的身影正闪进巷子口,步子迈得飞快,那条平时傲气的马尾辫随着步伐一甩一甩,透着股做贼心虚的慌乱。
陈扬弯腰捡起药瓶。玻璃还带着体温,热乎乎的。
这年头丝厂福利社的东西不对外卖,只有职工拿票才能换。
苏小雅那个心高气傲的厂花,估计是在门口蹲了好半天,既怕被人看见,又怕他看不见,最后像扔手雷一样把药扔在这儿就跑。
陈扬大拇指摩挲着粗糙的瓶盖,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咧。
“哟,老板,捡着金元宝了?”
刘芳把最后一张桌子擦得锃亮,抹布往肩上一甩,凑过来盯着那瓶红花油,“啧啧,丝厂专供啊。
这玩意儿紧俏得很,我有回扭了腰想去讨一瓶,人家后勤科长鼻孔朝天都不带搭理的。”
陈扬把药瓶往兜里一揣,板着脸:“路边捡的。”
“捡的?”刘芳眼珠子一转,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丝厂在镇东头,咱们在镇西头,中间隔着三条街。这哪位活雷锋‘顺路’顺得这么偏?怕不是把鞋底都磨薄了。”
“干活去,哪那么多废话。”陈扬耳根子有点发热,转身去搬门板。
“苏厂花可是出了名的眼光高,以前那个副厂长的儿子送的确良裙子都被她扔出来了。”刘芳也不怕他,一边解围裙一边念叨,“看来这‘二流子’的名声算是要翻篇咯,有人心疼咯。”
陈扬没接茬,只觉得兜里那瓶药像是块烙铁,烫得大腿那块皮肤突突直跳。这种被人惦记着的感觉,比前世拿了厨艺大赛金奖还要让人心里发酥。
夜深了。
安溪镇彻底睡死过去,连路灯都为了省电熄了一半。
陈扬没睡。
他坐在后厨的小马扎上,右手虎口涂满了红花油,那股刺鼻又清凉的味道直冲脑门,火辣辣的刺痛感消退了不少。
案板上放着那个白天差点让他崩溃的土豆。
贺一刀的话像钢针一样扎在脑子里——“那是剁肉,不是切丝”。
陈扬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重新握住了那把沉重的老菜刀。
并没有急着下刀。
前世在米其林后厨,追求的是效率,是标准,是机器一般的精准。但今天,他想试试另一种感觉。
不是征服食材,是商量。
刀刃轻轻贴上土豆皮,没用力,只是顺着重力往下滑。
“沙。”
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陈扬心里一动。这把刀虽然钝重,但只要找对了角度,它就像是长在手臂上的一截骨头。
不再追求那种甚至能听出节奏感的“笃笃”声,陈扬放慢了动作,慢得像是在绣花。手腕不再僵硬地发力,而是变得柔软,每一次提刀、落刀,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土豆丝从刀刃边滑落。
不是被暴力震断的,是被锋刃温柔“分开”的。
一根,两根,一堆。
陈扬额头上全是汗,却感觉不到累。他仿佛进入了一种玄妙的状态,周围的漆黑、手臂的酸痛统统消失,眼里只剩下刀锋下那一线白色的微光。
这种感觉,就像前世他在日本看过一位国宝级寿司之神捏寿司,那种对食材近乎虔诚的敬畏。
不知过了多久,一整盆土豆变成了细丝。
陈扬抓起一把,对着昏黄的灯泡。
每一根都如同琴弦,粗细惊人的一致,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什么毛边。
他长出了一口气,瘫坐在马扎上,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刚认识这只手一样。
门外,夜风卷着落叶刮过。
一道佝偻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立在半开的卷帘门外。
贺一刀手里拄着拐杖,却没让它落地发出声响。他站在阴影里,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案板前那个年轻的背影,看了足足有十分钟。
从陈扬切第一刀开始,他就来了。
老头子那张像枯树皮一样的脸上,原本紧绷的线条一点点松弛下来。
不是因为刀工精进,而是因为那股子“静气”。
那是厨子的魂。
有些人生下来就有,有些人练一辈子也没有。这小子,昨晚还在用蛮力,今晚就摸到了门槛。
贺一刀没进去,也没出声。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泛黄的笔记,借着路边微弱的月光,翻开扉页。
那是罗国荣大师传下来的族谱,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段传奇。
老头子的手有些抖,从上衣口袋里拔出钢笔,在最新的一行空白处,郑重地落下笔尖。
墨水洇开纸张的纹路。
壬申年腊月初七。
陈扬,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