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土路烂得像一锅煮过头的八宝粥,二八大杠的车轮子陷进去半截,每蹬一圈都得咬着后槽牙使劲。
陈扬抹了一把额头上混着泥点的汗,对照着手里那张贺一刀画的简易地图,停在了一片被篱笆围起来的菜地前。
这里是县城东郊的结合部,再往东就是大片的荒地。几间低矮的瓦房散落在田埂边,房顶的瓦片参差不齐,烟囱里冒着若有若无的青烟。
“大爷,跟您打听个事。”陈扬把车支在路边,冲着地里那道佝偻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地里的老头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的两截小腿全是黑泥。他手里的锄头抡得飞快,一下一下砸进土里,仿佛跟这块地有仇。
老头没理,锄头依旧在那翻飞。
陈扬也不恼,踩着有些湿滑的田埂走近几步:“我想寻几颗遭过霜的白菜,听人说这片地里有好的。”
锄头猛地停住。
老头直起腰,转过身来。一张脸像风干的橘子皮,满是沟壑,但那双眼睛却不像普通农人那样浑浊,反而透着股子精明的锐利。
他上下扫了陈扬两眼,目光最后停在陈扬的袖口和右手上。
“你是开饭馆的?”老头声音像拉风箱,呼哧呼哧的。
陈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为了干活方便特意扎紧了,但也难免沾着洗不掉的陈年油渍。他又看了看右手,虎口处贴着胶布,食指关节上那层厚茧在阳光下发亮。
“老人家好眼力。”陈扬也没藏着掖着,抱了个拳,“我是安溪镇做小买卖的,是个厨子。”
“哼。”老头把锄头往地上一杵,脸上那点好奇瞬间变成了不屑,“这年头,是个抡勺的就敢叫厨子。走吧,我这菜不卖,留着喂猪也不给糟蹋手艺的人吃。”
说完,老头扭过身,锄头再次扬了起来。
陈扬吃了闭门羹,也不急着走。他蹲在田埂上,从兜里掏出烟盒,也不点,就拿在手里转着,眼睛盯着老头翻开的土层。
那土翻得极深,每一锄下去带出来的土块都自然散开,没有死疙瘩。
“老人家,您这翻土的手法有点意思。”陈扬突然开口,“这深度得有三十公分了吧?土翻得松而不散,底下的气能透上来,上面的水能渗下去。您这是打算种冬萝卜?”
老头的锄头在半空中顿了一秒。
“你懂种地?”老头没回头,语气里的火药味淡了些。
“种地我不行,但我懂吃。”陈扬抓起一把脚边的土,在指尖捻了捻,“这种沙土透气性好,要是翻得浅了,萝卜长出来容易分叉,口感发柴。您翻这么深,种出来的萝卜肯定直溜,水分足,还不空心。这种萝卜拿来切丝,不用焯水都能去生味。”
老头终于停下了动作。
他转过身,把锄头靠在肩膀上,用挂在脖子上的脏毛巾擦了把脸,重新打量起陈扬。这次,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
“一般的厨子只管菜送来是不是烂的,哪管土翻得深浅。”老头眯起眼,“你师父是谁?能教出这么个懂得往根上看的徒弟,不简单。”
陈扬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正色道:“家师贺一刀。”
“当啷!”
锄头砸在了一块石头上,火星子溅起老高。
老头身子晃了一下,那双精明的眼睛猛地瞪大,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名字。他几步跨过田垄,甚至顾不上鞋里灌进了泥水,一把抓住陈扬的胳膊。
那只手像枯树枝一样粗糙,劲却大得吓人。
“贺一刀?那个贺疯子?”老头声音都在抖,“他还活着?他……他还在做菜?”
“师父身体硬朗,就是手受过伤,不大掌勺了。”陈扬感觉胳膊被捏得生疼,却没挣脱,“是他让我来找您的。他说,要想做真正的开水白菜,全县城只有这里的白菜能入眼。”
老头嘴唇哆嗦着,半晌没说出话来。他松开手,转身往那几间破瓦房走去,背影显得比刚才更加佝偻。
“进来吧。”
屋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旱烟味和陈旧的霉味。
老头在一堆杂物里翻找了半天,找出一个铁皮饼干盒。打开盖子,里面全是些零碎物件,他颤巍巍地捏出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递给陈扬。
照片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上面是一群穿着白大褂、戴着高帽子的年轻人,站在“国营第二食堂”的牌匾下。
老头指着站在最中间、下巴抬得老高的那个青年:“这是贺疯子。那年他才二十六,狂得没边,拿着一把菜刀敢跟市里的评委拍桌子。”
他又指了指旁边一个抱着账本、笑得憨厚的矮个子:“这是我,王大拿。那时候我是采购,他是头灶。我们俩配合,那是天衣无缝。”
陈扬看着照片,照片里的贺一刀年轻气盛,眉眼间全是傲气,确实跟现在那个阴沉的老头判若两人。
“后来呢?”陈扬问。
“后来?”王大拿冷笑一声,从桌上摸过旱烟袋,“后来我想给大伙弄点油水,收了一批只有点味儿的鸡。我想着多放点辣椒花椒压一压就过去了,那年头能吃上肉就不容易,谁还在乎那个?”
王大拿划着火柴,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有些飘忽。
“结果贺疯子不干。当着经理的面,把那筐鸡全扔到了大街上,还指着我鼻子骂我良心被狗吃了。我当时也是年轻气盛,觉得他这是在砸我的饭碗,也是在打我的脸。”
“我们就这么闹翻了。我被撤了职,他也背了个处分。我发誓这辈子不再见他,他也倔,三十年了,就在这小县城里,愣是一次没来找过我。”
陈扬心里一动。
贺一刀从未提过这段往事,只给了他一个地址。
“老人家。”陈扬把照片轻轻放回桌上,“师父这几年过得也不顺。他的手废了,拿不起重刀,但他还在拼命教我,就怕这手艺断了根。他让我来找您,其实心里早就没什么气了。他说过,如果食材不行,神仙也难救。这是把您当成了这行里最懂货的人。”
王大拿夹烟的手抖了一下,烟灰落在裤子上,烫出一个小洞,他却浑然不觉。
“懂货……”王大拿喃喃自语,“这老东西,骂了我一辈子,最后还是得求到我头上。”
他猛地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站起身来:“走,带你看样东西。”
两人穿过前院,来到屋后的一块被竹篱笆严严实实围起来的小菜地。
这里的土显然是精心伺候过的,黑得流油。地里稀稀拉拉种着几十颗白菜,每一颗都像是玉雕出来的。
清晨的霜还没完全化开,覆盖在青翠的菜叶上,晶莹剔透。
王大拿蹲下身,像捧着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小心翼翼地拨开一颗白菜最外层的两片老叶。
里面的菜心紧实得像拳头,叶片呈现出一种嫩黄色,在阳光下甚至有些半透明。
“这就是初霜白菜。”王大拿声音里透着股傲气,“一定要等到打过三次霜才能收。霜打了,菜里的淀粉才能转成糖,那股子生涩味才能变成清甜。这地里的每一颗,我都给它们喂过豆饼,喝过山泉水。”
陈扬蹲下身,手指轻轻触碰那冰凉的叶片。指尖传来的触感硬挺而有弹性,稍稍用力掐了一下叶脉,汁水立刻渗了出来,清亮透明。
极品。
这在后世的大棚里,哪怕用再多的科技狠活也种不出来的味道。这是时间的味道,是土地的回馈。
“这种白菜,做开水白菜,汤都不用放糖,自带回甘。”陈扬忍不住赞叹。
王大拿斜眼看着他:“识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菜不便宜。”
他伸出一个巴掌,五根手指张得大大的。
“五块钱一颗。少一分都不卖。”
1989年,猪肉才两块钱一斤,工人的月工资也就六七十块。五块钱一颗白菜,简直是抢钱。
陈扬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卷大团结,数都没数,直接抽出一张十块的,又摸出一张五块的。
“我要三颗。”陈扬把钱递过去,“另外那一颗,算是我替师父买的,请您尝尝鲜。”
王大拿看着递过来的钱,愣住了。他本以为这年轻人会嫌贵,会讨价还价,甚至会掉头就走。
他这一定价,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气。是想看看贺疯子的徒弟,到底有没有那个为了食材不惜代价的魄力。
“你小子……”王大拿接过钱,塞进那件破褂子的口袋里,嘴角抽动了两下,似乎想笑,又硬憋了回去,“有点贺疯子当年的傻劲。”
他转身走进屋里,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把磨得飞快的小镰刀。
“咔嚓、咔嚓、咔嚓。”
三声脆响。
王大拿挑了地里长势最好的三颗,切口平整,带着泥土的芬芳。他找来几根稻草,熟练地把白菜捆好,递给陈扬。
“带个话给他。”
王大拿把白菜放进陈扬的车筐里,手在那翠绿的菜叶上停留了片刻,眼神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当年的那批鸡,我是猪油蒙了心。他扔得对。”
陈扬推着车,感觉车把沉甸甸的。
“话我一定带到。”
陈扬跨上车,用力蹬了一脚。车轮碾过泥泞,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身后,那个倔强的小老头依旧站在田埂上,像一尊守着土地的雕塑,直到陈扬骑出很远,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停留在自己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