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的空气热得发烫,那是炉火一夜未熄的余温。
陈扬站在灶台前,手里端着一把长柄铜勺。勺里盛着滚沸的清汤,微微颤动。
“倒。”贺一刀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核桃的动作停了。
陈扬手腕一翻,汤汁倾泻而下。
哗啦。
汤水砸在碗里的白菜心上,溅出几滴油星,白菜受热,叶片软趴趴地塌了下去,像一块被雨淋湿的破布。
“喂猪都不吃。”贺一刀眼皮一抬,声音干涩,“这白菜是你花大价钱买来的,你就这么给它洗澡?”
陈扬没吭声,把碗里的废菜倒进泔水桶。桶里已经堆了七八个废掉的菜心,那是王大拿地里几颗白菜凑出来的所有精华。
只剩最后两颗。
“手太硬。”贺一刀把核桃往桌上一拍,“汤是活的,你把它当死水泼。要细,要急,要正中花心。高度一尺三,水线如筷子,落碗不溅,声如裂帛。你自己听听刚才那动静,那是倒洗脚水。”
陈扬深吸一口气,擦掉睫毛上挂着的汗珠。右手虎口处的伤口被热气蒸得发痒,钻心地疼。他重新舀起一勺汤。
一尺三。
陈扬调整着手臂的高度。铜勺微微倾斜,汤汁顺着勺嘴流出。这次他没急着倒完,而是手腕极快地抖动,利用手腕的巧劲控制流速。
汤线拉成一条笔直的银线,精准地冲入白菜叶片的缝隙。
滋——
极轻微的一声响,像是丝绸被撕裂。
滚烫的清汤瞬间穿透层层叶片,直抵菜心深处,热力炸开,原本紧闭的白菜受激,叶片猛地向外舒展。
但这一下还是慢了半拍。外层叶片熟了,里面还是生的,夹生味混着熟味,不伦不类。
“还有最后一次机会。”贺一刀看了一眼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街上传来环卫工扫地的沙沙声。
陈扬看着案板上最后一颗修整得如同玉兰花苞般的菜心。
这一夜,熬汤八小时,吊汤两小时,练手几十次。所有的功夫,都压在这最后一下上。
他闭上眼,脑子里不再想什么角度、力度、高度。他想起了王大拿地里那深翻三十公分的黑土,想起了那三道霜降后的冷冽,想起了贺一刀扔进泔水桶的那锅汤。
食材有命。
陈扬猛地睁眼,手里的铜勺仿佛没了重量。
起勺,淋汤。
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犹豫。
那一勺滚汤如同一道从天而降的瀑布,却又温柔得不可思议。汤线正中菜心顶端,随着陈扬手腕的旋转,滚水呈螺旋状瞬间包裹住整颗白菜。
没有水花飞溅。
只有一声清脆的“噗”,像是花开的声音。
碗中,原本紧闭的嫩黄菜心,在接触到沸汤的瞬间,如同被唤醒的睡莲,一片片花瓣次第展开。热力穿透,生涩尽去,清鲜瞬间被锁死在叶脉之中。
汤色清澈见底,白菜悬浮其中,宛如一朵盛开在琥珀里的玉兰。
香气没有像之前那样霸道地四散,而是内敛的,只有凑近了,才能闻到一股子勾魂摄魄的幽香。
后厨死一般的寂静。
陈扬保持着倾倒的姿势,手臂微微发颤,铜勺里最后的一滴汤落下,在碗面荡起一圈极小的涟漪。
贺一刀拄着拐杖站起来,一步步挪到案板前。
老头子没说话,只是盯着那碗汤看了足足一分钟。他伸出枯瘦的手,端起碗,凑到鼻尖下闻了闻。
然后,抿了一口。
陈扬屏住呼吸,心脏撞击着胸腔。
贺一刀放下碗,转过身,背对着陈扬往外走。
“去睡吧。”
走到门口,老头子的脚步顿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道菜,别卖便宜了。”
陈扬身子一软,一屁股坐在马扎上,嘴角咧开,笑得像个傻子,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角里。
……
早晨六点。
陈大福打着哈欠推开店门,手里提着两根油条。刚进门,就看见儿子趴在后厨案板上睡得人事不省,旁边放着一个白瓷碗。
“这孩子,咋睡这儿了?”陈大福心疼地嘟囔着,走过去想给儿子披件衣裳。
眼神扫过那个碗。
里面就是一碗白开水,泡着颗白菜心。
“造孽啊。”陈大福摇摇头,“折腾一晚上,就弄个这就着馒头吃?连点油星都没有。”
老头子把油条放下,看着那碗“白开水”觉得可惜,这白菜看着倒是挺嫩,就是水太清,怕是没啥味。他想着别浪费,端起来想倒进自己茶缸里喝了算了。
碗刚端起来,一股子从未闻过的异香钻进鼻孔。
不是那种大油大肉的香,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像是刚下过雨的林子里,蘑菇冒出来的味道,又像是过年时候家里炖了一整天鸡汤揭开盖子那一下。
陈大福鬼使神差地喝了一口。
老头子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鲜!
这水看着跟自来水似的,一进嘴里,却像是含了一口化开的琼浆玉液。那股子鲜味顺着喉咙直冲天灵盖,连舌头根都在打颤。
他又咬了一口白菜。
脆,嫩,甜。没有半点白菜的土腥味,只有那股子被汤汁浸透后的清甜,嚼在嘴里咯吱咯吱响,每嚼一下都往外滋汤。
“我的个乖乖……”陈大福捧着碗,手都在抖,“这那是白菜啊,这是人参果吧?”
卷帘门哗啦一声响,刘芳风风火火地钻进来:“老板,起这么早?哟,这啥味儿啊这么香?”
刘芳鼻子灵,进门就抽抽鼻子,眼神直勾勾盯着陈大福手里的空碗。
“刘芳,快!”陈大福把最后一口汤咽下去,一脸严肃地指着那一摞还没洗的大砂锅,“把这些锅看起来,谁也不准动!这都是宝贝!”
这时候,陈扬被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脸上还印着案板上的木纹印子。看见老爹手里那个光溜溜的碗,愣了一下。
“爸,你喝了?”
“喝了。”陈大福抹抹嘴,意犹未尽,“扬娃子,这就是你跟那个怪老头学了一晚上的玩意儿?”
“嗯。”陈扬揉揉发酸的脖子,“怎么样?”
陈大福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比你妈炖那个老鸭汤,强一万倍。但这玩意儿看着太素,卖不上价吧?人家下馆子都图个油水。”
陈扬站起身,从冰柜里拿出一瓶冰水灌下去,冰得一个激灵。
“爸,这道菜不卖给想吃油水的人。”陈扬看着门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眼神清亮,“这道菜,我要卖给懂行的人。二十块钱一碗。”
“多少?!”
正在擦桌子的刘芳手一滑,抹布掉在地上。
陈大福差点被自己的唾沫呛死:“二十?抢银行啊?咱这一碗老麻抄手才卖五毛钱!二十块钱能买十斤猪肉了!”
“就卖二十。”陈扬语气平静,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而且每天只卖三碗,还得预定。”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苏小雅穿着那身淡蓝色的工装,站在门口逆着光,手里还捏着那个熟悉的铝饭盒。她也没进来,就在门口探头探脑,眼神往后厨瞟。
看见陈扬正看着她,苏小雅脸一红,把饭盒往身后藏了藏,下巴却扬得老高:“那个……我是路过。顺便问问,今天的冰粉还有没有那种……那种加了桂花的?”
陈扬看着她那副别扭样,想起兜里那瓶红花油,忍不住笑了。
“冰粉还没做。”陈扬走出后厨,“不过你要是不赶时间,我请你喝碗汤。刚出锅的,除了我爸,你是第二个尝的。”
苏小雅哼了一声,脚尖在地上磨蹭:“谁稀罕喝汤啊,没油没盐的……那是你要请我的啊,不是我想喝。”
说着,人已经很诚实地迈进了门槛,找了个离后厨最近的桌子坐下。
陈扬转身回灶台,看着剩下的一点边角料汤底。
二十块钱一碗那是给外人定的价。
这姑娘送的那瓶红花油,在陈扬心里,值一万碗开水白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