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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9章 莫斯科郊外的走调手风琴
    安溪丝厂那口大锅炉放气的声音刚停,一阵悠扬得有些格格不入的手风琴声就飘了起来。

    

    夕阳把厂门口的水泥地晒得发白,技术科新来的大学生小马站在最显眼的位置。的确良白衬衫烫得笔挺,领口特意解开一颗扣子,头发打了摩丝,苍蝇停上去都得劈叉。他怀里抱着那一架红色的手风琴,身子随着拉琴的节奏前后摇摆,一脸陶醉地唱着《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

    

    正值下班高峰,乌压压的女工推着自行车涌出来,瞬间把大门堵了个水泄不通。这年头,大学生本就是稀罕物,会玩洋乐器的大学生更是大熊猫。大姑娘小媳妇们围成一圈,交头接耳,眼里全是看稀奇的光。

    

    苏小雅推着车夹在人堆里,车把上挂着那个熟悉的铝饭盒。她原本想趁乱溜走,没成想小翠那个大嗓门在旁边咋呼开了。

    

    “哎呀小雅!你看人家马技术员,这调子拉得多好听!那是专门为你拉的吧?”

    

    小马一听这话,琴声陡然拔高一个调,眼神直勾勾地锁在苏小雅身上,深情得能掐出水来。他往前迈了一步,皮鞋在水泥地上踩得啪嗒响。

    

    “苏小雅同志。”小马停下琴,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声音洪亮,“这首曲子,送给咱们厂最美的花。”

    

    人群瞬间炸了锅。起哄声、口哨声此起彼伏。

    

    “答应他!答应他!”

    

    “大学生配厂花,这可是金童玉女啊!”

    

    苏小雅脸涨得像块红布,手心里全是汗,死死攥着车把胶套。这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让她浑身难受。她根本不想听什么莫斯科的晚上,她现在只想去街对面那家油烟味的小店喝碗冰粉。

    

    “谢谢马技术员。”苏小雅硬着头皮回了一句,脚下一蹬踏板,车铃铛一阵乱响,“借过借过,家里等着做饭呢!”

    

    小马显然没料到这反应,愣在原地。旁边小翠还在拱火:“哎呀小雅害羞了!马技术员,烈女怕缠郎,明天继续啊!”

    

    苏小雅把车蹬得飞快,那首还没唱完的曲子被抛在脑后,像是有人在身后追债。

    

    ……

    

    “安溪大酒店”后厨,菜刀正如雨点般落下。

    

    赵德淑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还没把气喘匀,八卦之魂已经熊熊燃烧:“扬娃子!刚才丝厂门口那个热闹你看没看见?哎哟喂,那个新来的大学生,抱着个那么大的琴,当众给苏小雅唱歌呢!”

    

    咚!

    

    菜刀狠狠剁在案板上,半截猪大骨直接飞了出去,砸在瓷砖墙上。

    

    陈扬没抬头,手里的刀没停,只是节奏乱了。原本应该是细密的肉丝,这会儿切得粗细不一,有的像筷子,有的像牙签。

    

    “妈,前面客人催菜呢,能不能别在这儿添乱。”陈扬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赵德淑完全没察觉儿子的异样,一边帮着摘葱一边咂嘴:“你是没看见那个小马,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文化人。人家那白衬衫穿得,那叫一个体面。咱们胡同里都在传,说苏厂花这回怕是要动凡心了,毕竟那是大学生,吃公家饭的干部苗子,谁不想攀这高枝儿?”

    

    陈扬抓起一把干辣椒扔进热油锅。

    

    呲啦——

    

    油温太高,辣椒瞬间变黑,呛人的烟味冲天而起。陈扬却像没闻见一样,机械地翻炒着锅铲。

    

    “咳咳咳!”赵德淑被呛得眼泪直流,“扬娃子你疯了?火这么大!”

    

    陈扬咬着后槽牙,脑子里全是母亲刚才那句“体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油腻腻的围裙,胳膊上的烫伤疤,还有这满身的油烟味。跟那个穿白衬衫拉手风琴的相比,自己就是个在大排档里抡大勺的俗人。

    

    一盘回锅肉出锅,陈扬黑着脸递给传菜窗口。

    

    没过两分钟,大堂里传来客人的嚷嚷声:“老板!这也太咸了吧?打死卖盐的了?”

    

    陈大福背着手走进后厨,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刚出锅的肉,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他也不骂人,直接把盘子往水池里一倒,夺过陈扬手里的锅铲。

    

    “心乱了就滚出去透气。”陈大福把火关小,语气严厉,“别拿客人的嘴当垃圾桶。这手艺是用来吃饭的,不是让你撒气的。”

    

    陈扬站在原地,手里空落落的。那种无力感比当初刚穿越过来欠了一屁股债还要重。

    

    ……

    

    天擦黑的时候,苏小雅来了。

    

    她没像往常一样咋咋呼呼地喊饿,而是静悄悄地找了个角落坐下。店里客人不多,刘芳正趴在柜台上算账,看见苏小雅,冲后厨努了努嘴。

    

    陈扬正蹲在地上刷大锅,钢丝球刮擦铁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来碗冰粉。”苏小雅声音不大,带着点试探。

    

    陈扬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没了。”

    

    “那就来碗酸辣粉。”

    

    “粉也没泡。”

    

    苏小雅看着那个甚至不愿转身的背影,心里的委屈一股脑涌上来。为了躲那个小马,她特意绕了两条街才过来,结果就碰上这么个冷脸。

    

    “陈扬,你是不是有病?”苏小雅站起来,走到后厨门口,“不想做生意就把门关了,冲谁甩脸子呢?”

    

    陈扬把刷把往水里一扔,溅起一片脏水。他站起身,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把手,转身看着苏小雅。

    

    那眼神冷得像冰柜里的冻肉。

    

    “我是个厨子,就知道做菜刷锅。”陈扬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弧度,“不懂什么音乐,也不会拉琴。你要是想听曲儿,出门左转往厂里走,那儿有人等着伺候你。”

    

    苏小雅愣住了。她没想到陈扬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这么刺人。

    

    “你听说了?”苏小雅深吸一口气,盯着他的眼睛,“那你觉得怎么样?那个小马,是不是挺好?”

    

    陈扬感觉胸口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慌。他想说“好个屁”,想说“那小子一看就虚头巴脑”,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最伤人的一句。

    

    “挺好。”陈扬转过身去拿抹布,不再看她,“大学生,有文化,跟你挺般配。以后要是成了,记得请我喝喜酒,我给你们掌勺。”

    

    空气瞬间凝固。

    

    苏小雅看着那个忙碌却毫无章法的背影,眼眶红了一圈。她咬着嘴唇,手伸进兜里,摸出一张两毛的纸币,狠狠拍在桌子上。

    

    啪!

    

    “陈扬,你就是个混蛋!”

    

    苏小雅转身就跑,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得急促又凌乱。门口停着的自行车被她带倒,咣当一声砸在地上,她扶都没扶,捂着脸冲进了夜色里。

    

    陈扬的手僵在半空,抹布里的水滴滴答答落在鞋面上。

    

    刘芳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捡起地上的两毛钱,吹了吹上面的灰,一脸恨铁不成钢。

    

    “老板,你平时挺精明一人,怎么这会儿脑子里全是浆糊?”刘芳把钱拍在陈扬胸口,“人家要是真看上了那个拉琴的,还能大晚上跑这儿来受你的气?这姑娘是来要你一句硬话,你倒好,直接把人往外推。”

    

    陈扬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币,看着门外漆黑的街道,那股子酸涩味从心底一直漫到喉咙口。

    

    “干活。”陈扬把钱塞进兜里,贴着那瓶红花油,声音沙哑,“这地还没拖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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