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安溪镇还裹在一层青灰色的雾里。
陈扬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停在了水产市场的后门。这个点,正经做生意的摊贩还没出摊,只有几个从下河村来的渔民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个还在滴水的大木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鱼腥味和潮气。
陈扬没理会那些招呼声,径直走到角落一个抽旱烟的老头面前。木盆里,几条脊背青黑的草鱼正懒洋洋地摆着尾巴。
“这鱼怎么卖?”
老头磕了磕烟袋锅:“一块二一斤,不还价。这可是安溪河里野生的,不是塘里喂饲料催起来的泡泡肉。”
陈扬蹲下身,手指在水面上轻轻一点。一条草鱼猛地一甩尾巴,水花溅了一地,力道十足。他又伸手去摸鱼鳞,紧致、滑腻,带着一股子野性。鱼眼清亮,不像塘鱼那样浑浊呆滞。
“这条,称了。”
老头伸手就要去抓鱼鳃,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的杀鱼刀:“给你刮鳞去腮?”
“别动刀。”陈扬拦住老头的手,“连水带盆,我都要了。死了的鱼,肉是死的,我要它活着进锅。”
老头愣了一下,嘟囔着这年头还有买鱼连盆端的怪人,收了钱把木盆搬上了陈扬的自行车后座。
回到店里,陈扬没开大灯,只拉亮了后厨那盏昏黄的白炽灯。
鱼被倒进大水池,陈扬没急着杀,而是从刀架深处取出一个黑布包。层层揭开,里面躺着一把极薄的片鱼刀。这是贺一刀送他的,刀身狭长,寒光凛凛,刀柄上刻着个模糊的“贺”字。
杀鱼不难,难的是如何让鱼肉在死后依然保持最大的活性。
陈扬左手按住鱼头,右手持刀在鱼尾处轻轻一划,再在鱼鳃后侧切入。然后将鱼放入清水中,看着血丝顺着伤口溢出。
“放血得在水里,血放干净了,肉才雪白,没土腥味。”陈扬自言自语,眼神专注得像是在进行一场手术。
十分钟后,鱼不再挣扎。陈扬起刀,刮鳞、去脏、剔骨,动作行云流水。两片完整的鱼肉被剔下,皮肉相连,泛着玉色的光泽。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陈扬站在案板前,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调整呼吸。自从跟贺一刀学了开水白菜,他对刀工的理解已经变了。以前是切断,现在是感知。
刀锋贴上鱼肉。
第一刀,斜推而下,切断鱼皮,却在离断开鱼肉仅剩毫厘处停住。
第二刀,顺势跟进,切断鱼肉。
两刀一断,一片完美的“蝴蝶片”落在案板上。鱼皮相连,两片鱼肉像蝴蝶翅膀一样展开,厚度均匀控制在两毫米。薄,却不散;透,却有肉感。
后厨里只剩下极有韵律的“沙沙”声,那是刀刃切开肌理的声响。
陈大福披着外套,迷迷瞪瞪地走进后厨想找水喝。刚一进门,就看见案板前站着个人,背影挺拔,手里的刀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那一排排切好的鱼片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整齐码放,每一片的形状都跟复制粘贴似的。
“贺师傅?您咋这么早就……”
陈大福话说到一半,手里的大茶缸“哐当”一声砸在脚背上,烫得他原地跳了两下。
那人转过头,正是自家儿子。
“爸,早。”陈扬手里刀势未停,最后一刀落下,鱼尾处刚好收口。
陈大福顾不上脚疼,凑到案板前,眼珠子瞪得溜圆。他伸手想摸摸那鱼片,又怕弄脏了,手悬在半空直哆嗦:“扬娃子,这……这是你切的?这比那贺老头切的萝卜花还神啊!”
“练出来的。”陈扬没多解释,将鱼片收入盆中。
这一夜的功夫,不仅是为了这道菜,更是为了证明那晚父亲骂醒他的话——手艺是长在身上的本事。
调糊。
陈扬没用现成的脆炸粉。他抓了一把红薯淀粉,又掺了点面粉,比例三七开。最关键的一步,他往浆液里滴了几滴生菜籽油。
“油裹粉,粉裹肉。下锅的时候油温一激,里面的油往外炸,外面的油往里压,这皮才能酥得掉渣,里面的肉还能嫩出水。”
陈大福在一旁看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儿子这会儿说话的架势,比那个什么技术员强多了。
接着是熬汁。
市面上的番茄酱多半掺了色素和淀粉,味不正。陈扬切了三个熟透的红番茄,下锅熬成烂泥,滤去皮籽,只留红亮的果酱。
加入保宁醋,那是四川特有的药醋,酸味醇厚不刺鼻;再敲碎几块老冰糖,中和酸度。小火慢熬,直到酱汁挂在勺子上能拉出一条粘稠的线。
这就是传统的“荔枝味”,酸甜适口,回味悠长,像极了初恋的味道。
“起锅。”
陈扬低喝一声,大勺舀起热油淋在锅边。油温升至七成热,冒起青烟。
他捏起一片蝴蝶鱼片,裹匀浆液,手腕一抖,鱼片滑入油锅。
呲啦——
剧烈的油爆声中,奇迹发生了。原本平铺的蝴蝶片在高温下瞬间卷曲,鱼皮收缩,鱼肉绽开,竟真的像极了一颗颗剥了壳的荔枝,圆润饱满,金黄诱人。
陈扬闭上眼,耳朵微动。他听的不是油声,而是水分蒸发的声音。
水汽声渐小,炸裂声变脆。
就是现在!
漏勺猛地抄底,十二颗“荔枝”破油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落入滤油盘中。
陈大福在一旁咽了口唾沫,那股子焦香混合着鱼鲜味,简直是在勾引人的馋虫。
陈扬手脚麻利地将炸好的鱼片倒入熬好的糖醋汁中,快速翻锅三下,让每一颗鱼片都均匀裹上红亮的酱汁,又不至于回软。
他拿出一个特制的双层保温食盒。底层铺了两张吸油纸,防止热气凝结成水把脆皮泡软。
十二颗荔枝鱼片码放整齐,色泽红亮如琥珀,散发着令人晕眩的酸甜香气。
盖上盖子,陈扬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五点半。
他脱下那身沾满油烟味的厨师服,走进里间。再出来时,陈扬换上了一件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处,露出结实的小臂。头发洗过,还在滴水,整个人显得利落又精神。
“爸,店里交给你了。”
陈扬提起食盒,大步流星地走出店门。
陈大福看着儿子的背影,突然觉得那个唯唯诺诺的陈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要把猎物叼回家的狼。
门口,那辆二八大杠被擦得锃亮。陈扬跨上车,将食盒稳稳挂在车把上,脚下一蹬,车轮飞转。
晨风吹起他的衣角。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顶,死死锁定了丝厂的方向。
你会拉琴,我会做菜。
今天就看看,到底是你的琴声好听,还是我的鱼片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