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溪丝厂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被拉开,下班铃声像是发令枪,成百上千的女工推着自行车涌了出来,蓝色的工装汇成了一片海。
今天的厂门口有些不一样。
技术员小马换上了一条刚托人从广州带回来的喇叭裤,上身是一件的确良花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敞着,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他左脚踩在一块用来挡门的石墩上,怀里架着那台红色的手风琴,下巴微扬,眼神忧郁地望着天空。
手风琴的风箱拉开,一阵悠扬的旋律飘了出来。是《山楂树》。
这年头,厂门口蹲着抽烟的盲流子不少,但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拉洋琴的,小马是独一份。
女工们的脚步慢了下来,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捂嘴偷笑,更多的则是羡慕。在这个除了看露天电影就没啥娱乐活动的年代,这一出“才子佳人”的戏码实在太抓人眼球。
小马很享受这种被目光包围的感觉。他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跳跃,目光却像雷达一样在人群里扫射。
苏小雅出来了。
她推着车,低着头,似乎想借着旁边胖大姐的身板挡住自己。
小马嘴角一勾,琴风一转,曲调瞬间变得激昂深情起来。《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
他没唱出声,但那琴声里的缠绵劲儿,是个聋子都能听出来。小马抱着琴往前走了两步,正好堵在苏小雅的必经之路上。
周围瞬间起哄。
“哎哟,小雅,人家马技术员这是专门等你的吧?”
“这调子真好听,还是大学生浪漫。”
“快别走了,人家一片心意呢。”
苏小雅脸涨得通红,进退两难。她抓着车把的手指骨节发白,心里那股子尴尬劲儿直冲脑门。这种被众人架在火上烤的滋味,让她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小马看着苏小雅那副羞红了脸的模样,心里更是得意。他加大了拉风箱的力度,身体随着节奏大幅度摇摆,准备把这首曲子推向高潮。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且急促的车铃声像把尖刀,硬生生插进了这浪漫的氛围里。
叮铃铃——!!!
这铃声不是轻轻拨弄的那种,而是有人死命按着拨片连续撞击,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横劲儿。
人群下意识地往两边一闪。
一辆黑色的二八大杠如同离弦之箭,带着风声冲破了外围的人墙。
吱——
轮胎在水泥地上摩擦出一道黑印,车身稳稳当当地停住,前轮距离苏小雅的脚尖,只有不到一米。
陈扬单脚撑地,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紧实的小臂线条。他没看周围那些惊愕的目光,也没看一脸错愕的苏小雅,而是慢条斯理地把车把扶正。
小马的琴声乱了一个节拍,但很快又接上了。他皱着眉,眼神里透着一股被打断的不悦和轻蔑。一个厨子,骑个破自行车来捣什么乱?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用力按下琴键,试图用更大的音量压过陈扬的存在感,琴声变得尖锐而激进,像是要把陈扬从这画面里挤出去。
陈扬瞥了小马一眼,那眼神平淡得像是在看一块案板上的死肉。
他伸手解开了挂在车把上的那个特制食盒。
这是一个双层的不锈钢保温桶,盖子扣得严丝合缝。陈扬手指扣住卡扣,轻轻一弹。
啪嗒。
盖子揭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一股积蓄已久的热气,像是被释放的猛兽,瞬间冲了出来。
那是一股极其霸道的味道。
先是浓郁的酸甜醋香,那是保宁醋在高温下挥发后的醇厚,紧接着是番茄熬制后的果香,最后是一股子油炸食物特有的焦香和鱼肉的鲜甜。
这股味道不讲道理,不分场合,借着傍晚的微风,瞬间席卷了整个厂门口。
正在拉琴的小马首当其冲,那股酸甜味直钻鼻孔,刺激得他喉咙一紧,差点没忍住咳嗽出来。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听琴的女工们,喉咙里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咕嘟”一声。那是生理性的吞咽动作。
在这个肚子里普遍缺油水的年代,高雅的音乐或许能让人精神愉悦,但这实打实的肉香和糖醋味,却是直接作用于下丘脑的生存本能。
手风琴声还在响,但已经没人听了。
“什么味儿啊?这么香?”
“好像是糖醋鱼?不对,比那个还要香!”
“我的妈呀,闻着这味儿我都饿得慌。”
所有的目光瞬间从那个拉琴的才子身上,转移到了那个骑车的厨子手里。
陈扬从车把的布袋里抽出一双竹筷,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厨试菜。他伸进食盒,夹起一块鱼片。
夕阳的余晖正好打在那块鱼片上。
金黄酥脆的外壳裹满了红亮的酱汁,呈现出一种诱人的琥珀色。鱼片卷曲成荔枝状,圆润饱满,还在微微冒着热气。酱汁顺着鱼肉纹理缓缓滑落,欲滴未滴。
这就是视觉暴击。
陈扬手腕微抬,把那块鱼片递到了苏小雅面前。
“刚出锅的,尝尝。”
只有简简单单的六个字,没有诗词歌赋,没有深情告白。
小马的手风琴声彻底乱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一块俗不可耐的鱼肉,心里咆哮着:这算什么?拿着吃食来砸场子?庸俗!
苏小雅看着面前这块散发着致命香气的鱼片,又看了看陈扬那双黑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自卑,只有一种笃定。
周围几百双眼睛盯着,小马的琴声还在挣扎着响着。
苏小雅突然笑了。她松开车把,往前迈了一步,彻底背对着小马。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张开嘴,接住了陈扬递过来的那块鱼片。
这一口,咬碎的不只是酥脆的鱼肉,还有身后那即将崩塌的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