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这一声脆响,在没了手风琴声的厂门口,清脆得像谁踩碎了一片干枯的梧桐叶。
苏小雅牙齿刚一合拢,那层炸得蓬松起酥的外壳便应声而碎。紧接着,滚烫的汁水顺着破开的酥皮滋了出来,烫得她舌尖一缩,却又舍不得张嘴呼气。
太鲜了。
这鱼肉嫩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直接化在了嘴里,完全没有半点腥气。最绝的是那裹满全身的糖醋汁,酸得恰到好处,甜得不腻嗓子,这种极其霸道的复合味型在口腔里横冲直撞,瞬间把刚才那股子因为被围观而产生的燥热感压了下去。
苏小雅眯起眼,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动了两下。
这哪里是吃鱼,分明是在吃一颗刚剥壳的荔枝,酸酸甜甜,像极了陈扬刚才那个不讲道理的眼神。
咕咚。
不知道是谁没忍住,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吞咽声。
这声音像是个信号,周围那几十双盯着苏小雅嘴巴的眼睛瞬间绿了。这年头大家肚子里都没什么油水,平日里食堂的大锅菜不是水煮白菜就是盐水萝卜,哪见过这种色香味俱全的精细吃食。
“这味儿绝了,比咱们食堂那大师傅强一百倍。”
“你看那鱼片,金黄金黄的,还会冒油呢。”
议论声嗡嗡作响,把原本属于手风琴的场子彻底给占了。
吱——嘎!
一阵刺耳的噪音突兀地响起。
小马手指一抖,按到了黑键和白键的夹缝里,原本深情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瞬间变成了拉锯般的噪音。
他脸色铁青,那只架在风箱上的手僵在半空,拉也不是,收也不是。原本精心设计的忧郁眼神此刻只剩下慌乱,看着苏小雅嘴角的酱汁,他觉得自己这身从广州带回来的喇叭裤都显得有些滑稽。
“马技术员,琴不拉了?”
有人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带着点幸灾乐祸。
小马脸皮抽搐了一下,尴尬地把手风琴往怀里收了收,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
苏小雅咽下嘴里的鱼肉,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那种酸甜的回甘还在舌根打转,让她原本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她看了一眼周围那些恨不得把头伸进食盒里的工友,又看了看站在一旁脸色尴尬的小马,眼珠子一转,筷子又伸进了食盒。
这次她没往自己嘴里送,而是夹起一块同样饱满的鱼片,递到了旁边正伸长脖子的工会主席王大姐面前。
“王姐,您尝尝?帮我把把关,看这手艺比起国营饭店的大师傅怎么样。”
王大姐是厂里出了名的老饕,也是出了名的大嗓门。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二话不说张嘴就接。
“哎哟喂!”
王大姐这一口下去,眉毛直接飞了起来,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嚷嚷:“酥!真酥!这鱼片怎么做得跟点心似的?里头还带汁儿呢!”
她咽下鱼肉,冲着周围竖起大拇指,嗓门大得连门卫室都能听见:“咱们过年聚餐在国营饭店吃的那个糖醋鲤鱼,跟这一比简直就是柴火棒子!这小陈师傅的手艺,神了!”
这一嗓子,直接给陈扬盖了个官方认证的戳。
周围的女工们彻底忍不住了,一个个往前挤,刚才还围着小马听琴的圈子,瞬间转移到了陈扬的自行车前。
“小雅,让我也尝一口呗?”
“陈师傅,这也太香了,给我们分点尝尝鲜嘛。”
几只手眼看着就要伸向那个不锈钢食盒。
啪嗒。
陈扬眼疾手快,将食盒的盖子稳稳扣上,卡扣清脆落锁。
那股勾人的香味瞬间被隔绝在铁盒之内。
“各位姐姐,对不住了。”
陈扬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按在食盒盖子上,脸上挂着淡笑,眼神却没看别人,只盯着苏小雅:“这鱼费功夫,今儿统共就做了这十二片,那是专门给小雅补身子的。大家要想吃,明儿来店里,我给大伙儿打八折。”
这话一出,周围一片嘘声,却也没人真生气,反而看向苏小雅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暧昧和调侃。
独一份。
这就是陈扬给苏小雅的面子。
苏小雅原本只是想用分享来化解被围观的尴尬,没想到陈扬这一手“护食”的操作,直接把她架到了另一个更让人脸红的位置上。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像是被刚出锅的热油烫过一样,火烧火燎的。
“谁要你补身子……瞎说什么呢。”
苏小雅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伸手推了一把陈扬的胳膊,“赶紧走赶紧走,别在这儿挡道,大家都下班呢。”
她嘴上赶人,手却很诚实地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食盒,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个宝贝。
陈扬顺势跨上车座,脚尖一点地,车轮转动起来。
他没急着加速,而是冲着周围那一圈还咽着口水的女工们点了点头,甚至还特意看了一眼那个抱着手风琴呆立在原地的小马。
那眼神很平静,没有挑衅,就像是一个成年人看着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在玩过家家。
“走了。”
陈扬一脚蹬下,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吱扭吱扭地穿过人群,白衬衫被晚风吹得鼓起,背影显得格外挺拔。
直到那辆自行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苏小雅还站在原地。
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还带着余温的食盒,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股霸道的荔枝酸甜味。
“苏小雅同志……”
身后传来一个犹豫的声音。
小马把手风琴装进了琴箱,提在手里,试图走过来搭话挽回一点局面,“刚才那首曲子其实还没拉完,那个……”
苏小雅像是没听见一样,头都没回。
她转身对着王大姐挥了挥手:“王姐,我先回宿舍了,这鱼凉了就不好吃了。”
说完,她推起自己的自行车,脚步轻快地往家属楼方向走去,连个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那个穿着喇叭裤的大学生。
厂门口,夕阳把小马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单。
他看着苏小雅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沉重的手风琴箱,第一次觉得自己这身时髦的行头,在那个充满油烟味的厨子面前,输得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