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落山，河滩上的鹅卵石还透着白天晒余的热气。

    

    陈扬把最后一张桌子擦干净，跟陈大福交代了一声，钻进后厨匆匆洗了把脸，换上那件白衬衫。领口特意理平整，袖子不再卷着，扣得严严实实。

    

    安溪河边的老柳树下，苏小雅已经在那儿了。

    

    她今天没穿工装，换了条淡碎花的布裙子，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回力鞋，鞋边刷得雪白。她背着手，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地上的土疙瘩，眼睛时不时往路口瞟。

    

    看到陈扬过来，她动作一顿，立刻转过身假装看河里的鸭子。

    

    “等久了？”陈扬走到她身后两步远站定。

    

    苏小雅没回头，声音却飘了过来：“刚到，腿还没站直呢。”

    

    陈扬也不拆穿她鞋尖上那层薄薄的浮土，指了指河堤：“走走？”

    

    两人顺着河堤慢慢往前晃。中间隔着半米的空当，能塞进两个人。起初步子有些乱，没走多远，两人的频率就莫名合上了，踢踏踢踏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河滩上显得格外清晰。

    

    河风带着点腥味，却不难闻。

    

    “那个小马，今天递了调职报告。”苏小雅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陈扬应了一声，没多问，也没露出什么得意的表情。

    

    苏小雅侧头看了他一眼：“你就一点不意外？人家可是大学生，还会拉琴。”

    

    “琴拉得再好，也得吃饭。”陈扬目视前方，语气平稳，“在这个年代，手里有手艺，心里有算盘，比什么都强。小雅，我不跟你聊那些虚的，我想跟你聊聊安溪大酒店。”

    

    苏小雅愣了一下。哪有人约会聊生意的？

    

    陈扬没等她反应，继续说道：“现在的店面太小，还得看房东脸色。我打算在三个月内，把隔壁那间杂货铺盘下来，打通。不光做炒菜，还要做早点，做夜宵。”

    

    “盘店？那得多少钱？”苏小雅惊讶地张了张嘴，“你才刚把债还清没多久吧？”

    

    “钱是赚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陈扬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安溪河对岸零星的灯火，“安溪镇只是个开始。我要做的不只是一家饭馆，我要做一个品牌。以后不管是在县城，还是在省城，甚至去BJ，只要看到‘陈氏’的招牌，大家就知道进去能吃到最好的川菜。”

    

    苏小雅看着陈扬的侧脸。

    

    河风吹得他的衬衫猎猎作响，但他站得笔直，像根钉进地里的桩子。以前她只觉得陈扬做菜好吃，人长得周正，可现在，她在这个男人眼里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光。

    

    那叫野心。

    

    不是吹牛皮，也不是酒后胡话。

    

    “连锁品牌……”苏小雅喃喃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心跳有些快，“你就不怕亏了？”

    

    “怕。”陈扬转过头，看着苏小雅的眼睛，“我现在底子薄，经不起折腾。所以每一步都得算计，哪怕是一颗白菜，一块豆腐，我都得让它发挥出最大的价值。我现在缺资金，缺人手，甚至缺好的食材渠道，但我有技术，有脑子。”

    

    他不画大饼，把困难摊开来说。这种坦诚，反而让苏小雅觉得踏实。

    

    苏小雅抿了抿嘴，手指搅着裙边的线头：“厂里最近要搞接待，听说是省里来的大客户。食堂那几个师傅只会做大锅菜，厂长正发愁呢。你要是有把握，我可以跟工会王大姐提一嘴，让你去试试菜。”

    

    这就是资源互换。

    

    陈扬眼睛一亮。丝厂是安溪镇最大的单位，要是能拿下这边的接待餐，不仅是钱的问题，更是名声。

    

    “有把握。”陈扬点头，“只要给我机会，我就能抓住。”

    

    苏小雅看着他自信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这人，给点颜色就开染坊。”

    

    一阵风吹过，柳枝乱颤。苏小雅额前的一缕碎发被吹乱，挡住了眼睛。

    

    陈扬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手伸到半空，指尖距离她的脸颊只有几厘米。

    

    苏小雅没躲，睫毛微微颤动，呼吸屏住。

    

    陈扬的手指顿住了。现在的他还不够格。这一碰，就是责任。

    

    他手腕一转，指向了远处河对岸那片漆黑的荒地：“那边以后会建起新的商场，也会有最好的楼房。”

    

    苏小雅眼里闪过一丝失落，很快又被河风吹散。

    

    “小雅。”陈扬的声音沉了下来，比刚才谈生意时更严肃，“给我三年。三年内，我会让你不用再在流水线上熬大夜，不用闻那股刺鼻的蚕茧味。我要让你过上全镇最好的日子，想买什么买什么，想吃什么吃什么。”

    

    这话比“我爱你”重千斤。

    

    在这年头，让一个女人脱离苦累的倒班生活，是最大的承诺。

    

    苏小雅低下头，脚尖用力碾着一颗石子，过了好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虽小，却像是个重重的印章，盖在了这份承诺上。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变窄了，肩膀挨得更近。

    

    陈扬的手自然下垂，随着步伐摆动。苏小雅的手也在摆动。

    

    一来二去，手背碰到了手背。

    

    温热，粗糙，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茧子。

    

    这一次，苏小雅没有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回去。她的手背贴着他的手背，哪怕只是短短一瞬的摩擦，那种酥麻感顺着手臂直冲心窝。

    

    谁也没说话，只是步子放得更慢了些。

    

    一直走到丝厂大门口，昏黄的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

    

    “上去吧。”陈扬停下脚步。

    

    “你也早点回。”苏小雅抱着胳膊，夜风有点凉了。

    

    她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陈扬还站在路灯下，白衬衫亮得扎眼。

    

    直到三楼那扇窗户亮起了灯，一个人影在窗帘后晃动了一下，陈扬才长出一口气。

    

    他摸出兜里那把贴身带着的片鱼刀，刀鞘冰凉，但他心里热得发烫。

    

    三年太久，只争朝夕。

    

    要想兑现承诺，光靠卖酸菜鱼和回锅肉太慢了。得有一把尖刀，能瞬间捅破安溪镇餐饮界的天花板，把那些有钱人的钱包撬开。

    

    陈扬跨上自行车，用力一蹬，车轮飞速转动。

    

    他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一道菜的名字，那是师父贺一刀压箱底的绝活，也是能让他一夜暴富的敲门砖。

    

    二十块钱一碗的白开水，明天就让这安溪镇开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