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安溪镇的街头刚有了点动静。卖油条的老张刚把油锅架好,在那儿敲着长筷子吆喝。
安溪大酒店的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上去一半。
陈扬手里拿着一块新刨光的木牌子,边角磨得圆润,上面用毛笔蘸着浓墨,写着四个力透纸背的大字:开水白菜。
他站在门口那张黑板墙跟前,把这块牌子挂在了最显眼的最顶端,压住了
接着,他从兜里掏出一支红色的圆珠笔,在菜名后面重重地画了一个数字。
20。
没有小数点,后面跟着一个刚劲的“元”字。
刘芳手里攥着抹布,正准备擦那几张被油烟熏黄的桌子。她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抹布吧嗒一声掉在地上,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了半天没合上。
她三两步冲到跟前,踮起脚尖,伸手想去擦那个红色的数字。
“陈扬,你是不是昨晚没睡醒?这‘2’后面是不是多画了个圈?两块钱一份白菜都算贵的,你写二十?”
刘芳的声音尖利,带着一股子不可思议的惊恐。二十块钱,那是她以前在厂里当临时工大半个月的工资,能在供销社买好几斤猪肉,能扯好几尺的确良布料。
陈扬把笔帽扣上,顺手别在胸前口袋里,神色平淡地把刘芳的手挡回去。
“没写错。就是二十。”
“二十?!”
一声咆哮从后厨传出来,陈大福手里提着把锅铲,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火急火燎地冲了出来。他刚才在里面听那一嗓子,魂都吓飞了一半。
老头冲到菜单牌底下,仰着脖子看了半天,确认自己没老眼昏花,气得胡子都在抖。
“你个败家玩意儿!你想钱想疯了?一盘白菜你敢卖二十?这要是传出去,人家不得戳着咱们脊梁骨骂黑店?我看你是要把这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名声给砸个稀巴烂!”
陈大福急得直跺脚,伸手就要去摘那块牌子。他这辈子做生意讲究个实诚,一碗面赚几分钱心里踏实,这一刀宰下去二十块,他觉得手烫。
陈扬侧身挡住父亲,没让动那牌子。
“爸,这不叫宰客,这叫物有所值。”陈扬转身走进柜台,从
这白菜个头不大,叶片嫩黄,这是昨儿个才从王大拿地里拔回来的,每一颗都只取最中间那点嫩芯,剩下的全扔了。
“你知道这白菜多少钱一斤吗?王大拿那老东西你也知道,那是把菜当儿子养的主。这一颗芯,成本就得两块。”
陈扬拿起一颗白菜芯,剥掉外层稍微有点硬的叶片,只留下中间如玉般通透的一小撮。
“还有那汤。爸,你昨天不是问我那口大锅里熬的啥吗?老母鸡三只,老鸭两只,金华火腿两斤,排骨五斤,干贝二两。我不加一滴水,纯靠这堆肉熬出那一锅汤。熬足了八个钟头,还得用鸡胸肉做的红茸去扫汤,把油腥全吸走,只留鲜味。”
陈扬把白菜芯轻轻放在案板上,拿起那把片鱼刀,刀光一闪,将菜根修整得圆润。
“这一碗汤,光食材成本就得奔着十五块去。再加上煤火费、人工费,我卖二十,那是良心价。”
陈大福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做了一辈子饭,也就是大油大火炒个菜,哪听过这种把肉熬化了去煮白菜的败家做法。
他吞了口唾沫,指着那堆白菜芯的手指有点哆嗦:“那……那也不能卖这么贵啊。谁吃得起?咱们这就是个镇上的小馆子,又不是省城的大饭店。”
“以前不是,以后就是了。”陈扬把修好的白菜芯放进清水里泡着,“爸,这道菜不是卖给街坊邻居吃的。咱们这店要想做大,不能光指望卖两块钱一碗的面条。”
正说着,门口的风铃响了。
几个穿着工装的汉子推门进来,是附近的熟客,也是出了名的大嗓门。
“陈老板,今儿早点有啥新鲜的?听说你最近手艺见长啊。”领头的老张把安全帽往桌上一扣,大咧咧地往墙上看去。
这一看,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哄笑。
“我的妈耶,老张你快看!这陈老板是不是昨晚打牌输红眼了?开水白菜二十块?这是金子做的白菜还是银子做的开水?”
老张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桌子指着陈扬:“陈扬啊陈扬,你小子是不是飘了?拿咱们穷哥们开涮呢?二十块钱,我能在隔壁王二那儿吃一个月的素面!”
其他的食客也跟着起哄,一个个像看西洋景似的围着那块牌子指指点点。
“这也太黑了,国营饭店的红烧蹄髈才卖多少钱?八块!这一盘白菜顶人家三个大蹄髈,我看这店是开不下去了。”
“估计是想钱想疯了,这年头,人心不古啊。”
嘲讽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甚至有几个原本打算进店吃面的路人,看到这阵势和那价格,摇摇头转身走了,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陈大福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狠狠瞪了陈扬一眼,那意思很明显:看你干的好事!
刘芳也是一脸尴尬,拿着抹布不知道该擦哪儿,小声劝道:“老板,要不……先撤下来?这也太难看了。”
陈扬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他既不生气,也不解释,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些嘲笑的人一眼。他只是转身进了后厨,把那扇半截门帘撩开,留给众人一个忙碌的背影。
后厨里,一口半人高的大汤桶正架在煤炉上。
那火被压到了最小,只有中间一圈蓝幽幽的火苗舔着锅底,维持着一种似开非开的温度。
陈扬揭开沉重的铁盖子。
没有那种冲鼻子的浓香,也没有翻滚的白色蒸汽。锅里的汤清澈透亮,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泉水,泛着淡淡的琥珀色泽。
表面没有一丝油花。
这是经过三次“扫汤”后的成果。先把鸡胸肉剁成茸,用凉汤化开,倒进滚汤里,那肉茸就像海绵一样,把汤里的杂质和油脂全部吸附上来,形成一团浮沫。
捞走浮沫,汤就清了一分。
如此反复三次,直到这汤清得能照见人影,才算大功告成。
陈扬拿长柄勺舀了一点,凑近鼻尖闻了闻。那股香气极其内敛,只有凑近了才能感觉到那种醇厚到化不开的肉鲜味,直往天灵盖里钻。
“火候到了。”
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外面的嘲笑声还在继续,甚至有人故意大声喊:“老板,给我来碗不要钱的白开水!我看你这白开水是不是也能卖二十!”
陈扬把盖子重新盖好,封住那股子贵气。
他走出后厨,手里端着两碗刚煮好的老麻抄手,稳稳当当地放在老张那一桌。
“抄手趁热吃,皮薄馅大。”陈扬声音平静,脸上甚至带着职业的微笑,完全没有被羞辱后的恼怒。
老张被陈扬这副淡定的模样弄得有点没趣,撇撇嘴:“陈扬,不是我说你,做生意得实在。你整这虚头巴脑的东西,容易把客人都吓跑了。”
“老张叔说得对,我记下了。”陈扬点点头,也不反驳,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
这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反而让那群看热闹的人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不到半天功夫,安溪大酒店推出“天价白菜”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安溪镇。
菜市场的大妈,理发店的剃头匠,甚至连蹲在路边修鞋的老头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那小陈厨子疯了,一碗白水煮白菜卖二十!”
“我看他是要把前阵子赚的那点名声都败光。”
“这就叫人心不足蛇吞象,以为咱们镇上的人都是傻子呢。”
甚至还有隔壁镇来赶集的人,特意跑到店门口,就为了看一眼那块标着二十元的牌子,然后吐口唾沫,骂一句“神经病”再走。
到了晚上,店里比往常冷清了不少。那些原本想来吃鱼的客人,一看这架势,都觉得这店飘了,不敢进。
陈大福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那杆旱烟抽得吧嗒吧嗒响,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扬子,这一天了,一份都没卖出去,还惹了一身骚。咱图个啥?”老头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声音里透着疲惫,“听爸一句劝,明天把那牌子摘了吧。”
陈扬正在擦拭柜台,听到这话,动作没停。
“爸,你见过筛沙子吗?”
“啥?”陈大福一愣。
“咱们这店,以前是把沙子和金子混在一起卖。现在,我要用这道菜做个筛子。”陈扬停下手中的活,目光穿过玻璃门,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远处,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正缓缓驶过街角,车灯刺破了夜幕。
“那种嫌贵骂娘的,本来也就吃不起大菜,走了不可惜。但这道菜只要摆在那儿,那就是个招牌,是个门槛。它告诉那些真正有钱、真正识货的人,咱们这儿,有别处吃不到的好东西。”
陈扬转过身,看着那一锅被他视若珍宝的高汤。
“这二十块钱,不是卖给老张他们的。我在等,等一个真正懂行的人,或者一个为了面子不把钱当钱的人。”
陈大福看着儿子那双在昏暗灯光下亮得吓人的眼睛,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儿子,变得有些让他看不懂了,那种笃定和城府,甚至比当年的贺一刀还要深几分。
“行吧,随你折腾。”陈大福叹了口气,背着手往后院走,“反正那锅汤要是没人喝,明天我自己喝。二十块的汤,老子这辈子还没尝过呢。”
陈扬笑了笑,关上了店门。
这道菜就像是一个鱼钩,钩上挂着最鲜美的饵,虽然现在水面上全是吵闹的浮漂,但他知道,那是大鱼咬钩前的试探。
只要有一条大鱼咬钩,这二十块钱的天价,就会变成安溪镇最大的神话。
而在那之前,他有足够的耐心,陪这群人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