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福闭上了眼睛,不敢看接下来的画面。
老三紧紧攥着手里的板凳腿,只要大哥一摔杯子,他就立马动手。
金大牙张开大嘴,正准备一口吞下这勺让他觉得受到了奇耻大辱的“白开水”。
就在这时,陈扬的眼神微微一凝。
临界点,到了。
“慢着。”
就在金大牙那张血盆大口即将触碰到汤勺边缘的一刹那,一只修长的手突然横空伸出,稳稳地按住了他的手腕。
金大牙正憋着一肚子火准备找茬,被这一拦,手里的汤差点洒出来。
他猛地抬头,眼里的凶光像是要吃人:“姓陈的,你特么又想耍什么花样?不是你让老子喝的吗?现在怕露馅了?”
周围的小弟见状,手里刚放下的板凳又抄了起来,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陈扬却像是没看见那些挥舞的板凳,神色淡然地松开手,顺势将那只白瓷汤盅从金大牙面前轻轻挪开。
“这道菜,若是就这么牛饮,那二十块钱你就真的白花了。”
陈扬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感。
他转身看向一直守在煤炉旁的刘芳,打了个响指:“壶来。”
早已看呆了的刘芳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用厚毛巾裹着一把特制的细嘴铜壶,一路小跑递到了陈扬手里。
那铜壶虽旧,却被擦得锃亮,壶嘴冒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
金大牙皱着眉头,一脸狐疑地盯着陈扬:“你搞什么鬼?喝个汤还要做法事?”
陈扬没理会他的嘲讽,单手提壶,另一只手背在身后,身形挺拔如松。
“看好了,这才叫开水白菜。”
话音未落,陈扬手腕微倾。
一道滚烫的清汤如银线般从壶嘴倾泻而下,精准无比地注入了那只白瓷汤盅的中心。
原本静静漂浮在碗底的那颗嫩黄白菜心,在滚烫热流的冲击下,竟像是突然有生命般颤动了一下。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奇异的一幕吸引了过去。
并没有意想中的水花四溅。
那道水流细而有力,像是带着某种魔力,随着水位的缓缓上升,原本紧紧包裹着的白菜叶片,竟然在热力的催动下,一片接一片地舒展开来。
先是最外层的翡翠绿,接着是中间的鹅黄,最后露出最里面那抹娇嫩的玉白。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那颗原本不起眼的白菜心,竟像是一朵睡莲在水中缓缓苏醒,绽放出了惊心动魄的美感。
“动……动了?”
金大牙旁边那个叫老三的小弟,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金大牙更是看得目瞪口呆,举在半空想要拍桌子的手僵在那里,完全忘了放下来。
他这辈子吃过不少山珍海味,见过不少大场面,但这“枯木逢春”般的戏法,却是闻所未闻。
然而,视觉上的震撼仅仅是个开始。
随着白菜彻底绽放,一股被封锁在汤底和菜心深处的香气,终于摆脱了束缚,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瞬间爆发开来。
那不是浓油赤酱的脂粉气,也不是麻辣鲜香的霸道味。
那是一股纯粹到了极致的肉香。
醇厚、绵长,带着老母鸡的鲜、火腿的陈香、还有排骨的浓郁,经过数小时文火慢吊,去了油,撇了脂,只剩下最精华的灵魂。
这股香气就像是有形的一般,瞬间钻进了每一个人的鼻孔,直冲天灵盖。
原本充斥着汗臭味和烟味的小店,顷刻间被这股高级的鲜香填满。
刚才还嘈杂喧闹的大堂,突然间变得鸦雀无声。
就连角落里那只趴着睡觉的大黄狗,都猛地站了起来,冲着陈扬的方向拼命摇尾巴。
金大牙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
他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那种香气太勾人了,勾得他肚子里的馋虫像是要造反一样,疯狂地抓挠着他的胃壁。
刚才那股子要把店砸了的怒气,在这股霸道的香气面前,竟然莫名其妙地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原始的饥饿感。
“这……这是什么味道?”
金大牙盯着碗里那朵盛开的“白莲花”,语气里没了刚才的嚣张,反而多了一丝颤抖。
陈扬放下铜壶,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了擦并没有汗珠的额头。
“水是皮,肉是魂。”
陈扬看着金大牙,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这一碗看似清汤寡水,实则是用了三只老母鸡、两只麻鸭、三斤排骨、一斤金华火腿,熬制四个小时,再用鸡红臊子吸附杂质,反复过滤三次才得来的。”
“这哪里是水,分明是肉的精华。”
他指了指那碗汤,声音平静:“去其油腻,留其鲜美。金老板,这就是你要的二十块钱。”
周围的食客听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他们大多听不懂什么叫“吊汤”,什么叫“臊子”,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不明觉厉。
这哪里是做菜,这简直就是在炼丹啊!
陈大福躲在柜台后面,听着儿子的解说,激动得手都在发抖。
成了!
哪怕还没喝,光看这场面,光闻这味道,就知道这道菜绝对成了!
金大牙坐在凳子上,只觉得口干舌燥。
他盯着那碗汤,就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行走了三天的旅人看到了一汪清泉。
什么面子,什么场子,此刻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
那就是把这碗该死的、香得要命的汤,灌进嘴里!
“咕咚。”
寂静的大堂里,不知道是谁吞口水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
陈扬微微侧身,做了一个极其优雅的“请”的手势,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这里不是简陋的路边摊,而是国宾馆的宴会厅。
“花已开,汤正热。”
陈扬直视着金大牙那双早已充满渴望的眼睛,淡淡说道:“金老板,现在可以尝尝,我这二十块钱,到底是不是在骗你。”
金大牙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汤勺,动作急切得像是个抢食的孩子,哪里还有半点刚才不可一世的大佬风范。
勺子探入碗中,搅碎了那汪清澈的倒影。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金大牙送往嘴边的那一勺汤。
那是赌上安溪大酒店生死存亡的一口。
也是陈扬在这个时代,真正亮剑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