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勺汤入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金大牙那双原本瞪得像铜铃、满是怒火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猛地凝固住了。
紧接着,他的瞳孔急剧收缩,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鬼神。
没有预想中白开水的寡淡,更没有味精调料那种刺舌头的假鲜。
那一勺看似清澈见底的液体,刚一接触舌尖,就像是一颗浓缩了无数精华的鲜味炸弹,在他的口腔里轰然引爆。
轰!
一股醇厚到了极致的肉香,顺着喉咙直冲天灵盖,瞬间麻痹了他的所有神经。
那是鸡的鲜、鸭的香、火腿的陈、排骨的浓,经过几个小时的烈火烹油与文火慢吊,最后化作了这一口返璞归真的“水”。
没有任何油脂的腻感,清爽得像山泉,却又浓郁得像肉汁。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金大牙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死机。
“这……”
金大牙含着那口汤,舍不得咽下去,又不得不咽下去。
随着汤汁滑入食道,一股暖流瞬间游走四肢百骸,刚才那一肚子的暴躁火气,竟像是被这股鲜汤给浇灭了,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通透感。
“呼——”
金大牙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此刻竟然舒展开来,露出一种近乎痴迷的表情。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金大牙,看他这副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施了定身法。
老三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手里攥着板凳腿,试探着喊了一声:“大哥?怎么个事儿?是不是没味儿?我这就动手砸……”
“砸你大爷!”
金大牙猛地睁开眼,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在老三的后脑勺上,打得老三一个趔趄。
“这特么是神仙水啊!”
金大牙吼完这一嗓子,再也顾不上什么大哥的风度,手里的勺子挥舞得像个风车。
“好喝!真特么好喝!老子活了四十岁,从来没喝过这么鲜的汤!”
他一边嚷嚷,一边又狠狠舀了一大勺送进嘴里,喝得那叫一个响亮。
周围的食客们听得直吞口水,那“咕咚咕咚”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堂里此起彼伏。
这就是传说中的真香定律吗?
刚才还要掀桌子杀人,现在就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
陈扬站在一旁,双手抱臂,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淡淡的笑意,仿佛这一切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别光喝汤,尝尝白菜。”
陈扬适时地提醒了一句。
金大牙这才想起来碗里那朵盛开的“白莲花”。
他小心翼翼地用勺子切下一片白菜叶。
那白菜心经过高汤的反复浇淋,早已吸饱了汤汁,软烂如泥,却又保持着完整的形态。
送入口中。
不需要牙齿咀嚼,舌尖轻轻一抵,白菜叶便化作了一汪清甜的汁水。
初霜白菜特有的脆嫩与甘甜,完美地中和了高汤的厚重,两者在口腔里交织缠绵,演绎出一场味蕾的顶级盛宴。
“绝了……真是绝了……”
金大牙此时已经完全没了脾气,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眼角竟然泛起了一丝感动的泪花。
这是什么?
这就是阶层的味道啊!
这就是只有他这种有钱人才能享受到的顶级待遇啊!
不到两分钟。
那只精致的白瓷汤盅就已经见了底。
金大牙意犹未尽地端起碗,仰着脖子,把最后一点汤底倒进嘴里,甚至伸出舌头,毫无形象地舔了舔碗沿。
“哐当!”
空碗重重地落在桌上。
金大牙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光,满脸红光地看向陈扬,那眼神里哪里还有半点凶狠,简直就是在看一尊活财神。
“服了!老子今天算是服了!”
金大牙猛地拉开那只真皮公文包的拉链,这一次,他没有掏大团结,而是直接掏出了一叠崭新的百元大钞。
那是去年才刚发行的第四套人民币,灰蓝色的票面上印着四位伟人的头像,在这个小镇上简直就是身份的象征。
“啪!啪!啪!啪!啪!”
五张百元大钞,被他一张接一张地拍在桌子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五百块!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只有几十块工资的年代,这五百块简直就是一笔巨款,抵得上别人一年的收入!
陈大福在柜台后面看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
乖乖,这也太豪横了吧!
“老板!这是赏你的!”
金大牙豪气干云地挥了挥手,指着桌上的空碗大喊道:“这手艺,值这个价!刚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这钱你拿着,算是给你赔个不是!”
周围的小弟和食客们看得目瞪口呆,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吞咽声。
这特么哪里是吃饭,这是在撒钱啊!
陈扬却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桌上的钱,神色没有丝毫波动。
他伸手拿起那五百块,只抽了一张,然后将剩下的四百块推了回去。
“菜价二十,先前这桌押了一百,找您八十。这五百太多了,本店不收小费。”
陈扬的声音平静得让人抓狂。
金大牙愣住了。
他这辈子见过贪财的,见过装清高的,还没见过给钱都不要的。
“嘿!你这小子,是不是看不起我?”
金大牙一瞪眼,把那四百块又推了回来,“老子给出去的钱,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让你拿着就拿着,哪那么多废话!”
陈扬看着那堆钱,微微皱了皱眉。
他知道,在这个年代,跟这种暴发户讲原则有时候比对牛弹琴还难。
“既然金老板这么赏脸,那这钱我就先收下,充当您下次的饭钱。”
陈扬灵活地转了个弯,既保全了对方的面子,又没有坏了自己的规矩。
“哈哈哈哈!好!爽快!”
金大牙大笑几声,觉得这小子虽然傲,但傲得让人舒服,说话办事有里有面。
他站起身,一边剔着牙,一边指着那空碗说道:“那个谁,陈老板是吧?这菜还有没有?给我打包十份!”
“打包?”陈扬一怔。
“对!打包!”
金大牙大手一挥,满脸得意,“今晚我有几个县里的朋友要来矿上玩,还有几个生意上的伙伴。这种好东西,我得带回去给他们尝尝,让他们也开开眼,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顶级川菜!”
在他看来,这不仅是一道菜,更是一个在朋友面前显摆的绝佳道具。
二十块一份的开水白菜,这说出去多有面子?
周围的食客一听,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十份?那就是二百块啊!
这金大牙果然是财大气粗,不把钱当钱。
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陈扬会欢天喜地地接下这个大单子时,陈扬却摇了摇头。
“抱歉,金老板。这道菜,不能打包。”
空气再次凝固了一下。
金大牙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掏钱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你说啥?不能打包?”
金大牙眉头一皱,语气里又带上了几分不悦,“怎么着?怕老子给不起钱?老子刚才不是说了吗,钱不是问题!”
旁边的老三也忍不住插嘴道:“就是啊老板,这送上门的生意都不做?你是跟钱有仇啊?”
陈扬不卑不亢地解释道:“不是钱的问题。这道开水白菜,讲究的是一个‘烫’字,一个‘鲜’字。”
他指了指那个白瓷汤盅,“刚才您也看到了,这菜最精彩的部分,就是滚汤注入、白菜花开的那一瞬间。那是视觉、嗅觉和味觉的三重享受。”
“如果打包带走,汤凉了,味散了,白菜泡久了也会失去那种脆嫩的口感。到时候您朋友吃到嘴里,只会觉得是一碗馊了的白菜汤。”
陈扬直视着金大牙的眼睛,语气诚恳却坚定,“那样不仅砸了我的招牌,更是丢了您的面子。金老板,您说是这个理儿吗?”
金大牙愣住了。
他琢磨了一下陈扬的话,脑子里想象了一下那帮朋友对着一碗凉透的烂白菜指指点点的画面,顿时觉得后背一凉。
确实啊!
这东西要是没那个开花的效果,那不就成了一碗剩菜了吗?
到时候别说装逼了,搞不好还得被人笑话他是冤大头。
“嘶……你小子说得还真有点道理。”
金大牙摸了摸下巴上的胡渣,眼里的怒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浓厚的欣赏。
这老板,讲究!
这就是专业啊!
宁可不赚这二百块钱,也要保证菜品的质量,还要维护客人的面子。
这格调,瞬间就上去了!
“行!有性格!老子就喜欢你这种有原则的人!”
金大牙猛地一拍大腿,指着陈扬说道:“既然带不走,那就让他们自己来吃!我就不信了,这安溪镇还有我金大牙请不动的人!”
说着,他转头看向陈大福,大声吼道:“老头!给我拿纸笔来!”
陈大福早就被这一波三折的剧情搞得晕头转向,听到喊声,赶紧哆哆嗦嗦地递过来一个破本子和半截铅笔。
金大牙也不接笔,直接从包里掏出一叠钱,重重地拍在柜台上。
“明天中午!给我留三桌!要把你们这儿最好的菜都给我整上来!这开水白菜,每桌必须要有一份!”
“还有,那个什么回锅肉、麻婆豆腐,只要是你这儿拿手的,尽管上!钱不够再找我要!”
金大牙说完,把墨镜往鼻梁上一架,那股子嚣张跋扈的气势又回来了。
“记住了,明天来的都是贵客,要是给我掉链子,我可真砸店啊!”
虽然还是那句威胁的话,但这一次,谁都听得出来,这更像是一句带着玩笑意味的叮嘱。
“您放心,保证让您有面子。”
陈扬微笑着点了点头,从容地收起桌上的定金。
“走了!”
金大牙一挥手,带着三个小弟大摇大摆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块“20元”的木牌,嘴里啧啧两声。
“这白菜,真特么值!”
说完,钻进那辆黑色的桑塔纳,引擎轰鸣,扬长而去。
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街角,店里的气氛才像是炸了锅一样沸腾起来。
“我的天哪!五百块啊!那可是五百块啊!”
“这陈老板神了!真的把白菜卖出了天价!”
“连金大牙这种人都服了,那味道得有多好啊?”
食客们交头接耳,看着陈扬的眼神全都变了。
那是看大神的眼神。
从今天起,再也没人敢说陈扬是想钱想疯了。
因为事实证明,人家那是真本事,是点石成金的手艺!
陈大福靠在柜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叠钱,感觉像是在做梦一样。
他看着正在收拾桌子的儿子,眼眶有些发热。
这个曾经让他操碎了心的败家子,如今真的撑起了一片天。
陈扬将那只空了的白瓷汤盅收进托盘,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碗壁。
虽然这一战赢得漂亮,但他并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
这只是个开始。
金大牙只是第一条咬钩的大鱼。
随着这道菜的名声传出去,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他抬起头,看向门外那条通往县城的土路,眼神深邃。
安溪大酒店的传奇,才刚刚拉开序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