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一场寒。
进入十一月,川西平原的天气就像后妈的脸,说变就变。前两天还艳阳高照,一夜北风刮过,湿冷的寒气就顺着裤腿往骨头缝里钻。安溪镇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底下瑟瑟发抖。
安溪大酒店的大堂里,炉火虽然生了起来,但生意明显不如前阵子火热。
陈大福守在柜台后面,手里盘着那对还没包浆的核桃,眉头皱成了“川”字。他看了眼门口那盆还没卖完的凉粉,叹了口气。
“这天儿冷得像鬼龇牙,谁还吃凉粉啊。今儿个备的二十碗,怕是又要倒掉一半。”
二虎缩着脖子在擦桌子,手冻得通红,时不时往手心哈口热气。“老板,别说凉粉,就连卤肉都有人嫌凉。刚才那桌客人问咱们有没有热汤,我说有蛋花汤,人家撇撇嘴走了,说是想喝口能发汗的。”
陈扬正在后厨磨刀。那把厚背砍骨刀在他手里蹭蹭作响,听得人牙酸。他停下动作,伸手试了试刀锋,指腹传来一阵刺痛感。
确实该变了。
这种阴冷潮湿的天气,四川人最离不开的就是那一碗热气腾腾、又白又鲜的羊肉汤。特别是简阳那一带的做法,汤色奶白,肉质细嫩,一碗下肚,天灵盖都能冒热气。
“爸,把凉菜档撤一半。”陈扬把刀插回架子,解下围裙往外走,“从明天起,咱们卖羊肉汤。”
陈大福一听,手里的核桃差点掉了。“羊肉?那玩意儿多贵啊!而且膻味重,弄不好满屋子都是那股怪味,客人不都跑光了?”
“只要做得好,这味儿就是勾魂的钩子。”陈扬从柜台抽屉里摸出摩托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个圈,“我去趟黄泥坳,听说那边有人养大耳麻羊。”
“突突突——”
嘉陵70摩托车喷出一股青烟,载着陈扬冲进了寒风里。
黄泥坳在安溪镇西边,路不好走,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陈扬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风还是像刀子一样往脖子里灌。
到了地头,陈扬没急着进村,把车停在路边,站在田埂上往坡上看。
几只体格健壮的山羊正散落在枯黄的草坡上啃草。这种羊耳朵大而下垂,毛色黄褐,正是简阳大耳麻羊的种。这羊吃的是百草,喝的是山泉水,肉质细腻,膻味极轻,不像北方的绵羊那么肥腻,也不像普通山羊那么柴。
陈扬眼睛亮了。
他找到养羊的老汉,是个独居的驼背老人,正坐在门槛上抽叶子烟。
“大爷,这羊卖不?”
老汉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陈扬一眼,吐出一口浓烟:“卖是卖,不拆零。要就整只拉走。”
陈扬也不含糊,进圈抓了一只最壮实的公羊。他没急着谈价,先伸手在羊脊背上按了按,又掰开羊嘴看了看牙口。
皮松肉紧,牙口嫩,是个好货色。
“这羊我要了。以后你要是有这种品质的,我全包。”陈扬掏出香烟给老汉递了一根,“不过我有条件,宰杀的时候,羊血给我留着,羊肠、羊肚、羊头蹄子,甚至羊骨头,我全都要。”
老汉愣了一下,接过烟别在耳朵上。这年头买羊肉的人多,要这些下水骨头的少,毕竟处理起来麻烦,又压秤。
“你要那些烂七八糟的玩意儿干啥?那都是喂狗的。”
“我有用。”陈扬笑了笑,没多解释,“按整羊算钱,下水算添头,怎么样?”
老汉吧嗒了两口烟,大概是觉得这后生有点傻,爽快地点了点头。
生意谈妥,陈扬付了定金,让老汉帮忙把羊宰了处理好,明天一早让二虎借个板车来拉。
回到镇上已经是下午。陈扬没回店里,先拐去了菜市场的水产区。
水产摊的老板正准备收摊,见陈扬来了,热情地招呼:“陈老板,今天还要鲤鱼?”
“不要鲤鱼。”陈扬目光在几个水盆里扫过,指着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盆,“这鲫鱼怎么卖?”
那是十几条野生鲫鱼,个头不大,只有巴掌长,因为刺多肉少,加上土腥味重,平时少有人问津。
“这玩意儿你要?”老板有些诧异,“五毛钱一斤,给钱你就端走。”
“全要了。给我装好。”
陈扬提着一网兜活蹦乱跳的鲫鱼回到店里,陈大福正指挥着二虎往门口架一口刚送来的大铁锅。
这锅是陈扬特意找铁匠铺定做的,直径足有一米,架在特制的煤炉子上,光看着就透着股豪气。
“儿子,你弄这么大口锅堵在门口干啥?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要施粥呢。”陈大福看见陈扬手里提着的鲫鱼,更懵了,“不是说做羊肉汤吗?你买鱼干啥?这鱼刺多,熬汤也不好喝啊。”
陈扬把鱼倒进后厨的水池里,挽起袖子开始杀鱼。
“爸,这你就不懂了。”他手起刀落,刮鳞去腮,动作行云流水,“老祖宗造字,‘鱼’加‘羊’是个什么字?”
陈大福下意识回了一句:“鲜啊。”
“这就对了。”陈扬把处理好的鲫鱼扔进盆里,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羊肉汤要想白得像奶,鲜得掉眉毛,还真就缺不了这几条不起眼的鲫鱼。单熬羊骨头,汤色发灰,味道也单薄。加上这鲫鱼一激,那是神仙难挡。”
陈大福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觉得有点玄乎,但这儿子最近露的几手确实没让他失望过,也就没再多嘴,只嘟囔着:“只要别整出一锅腥汤子砸招牌就行。”
天色擦黑,街上的风更硬了。
陈扬站在门口调试新炉子的风门。这炉子火力猛,明天能不能熬出一锅好汤,火候是关键。
“陈扬哥。”
身后传来一个软糯的声音。
陈扬回头,苏小雅站在路灯下,围着一条红围巾,脸蛋被冷风吹得粉扑扑的,手里紧紧攥着个布包。
“这么冷,怎么跑过来了?”陈扬两步跨过去,挡住风口。
苏小雅低着头,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把手里的布包递过来。
“我看你骑车手都冻红了……刚好厂里发了点毛线,我就……随便织了一双。”
陈扬接过布包打开。
是一双灰色的毛线手套,只有大拇指分出来,其他四指连在一起那种,针脚细密,手腕处还特意收紧了口,防止灌风。
在这个年代,女孩给男孩织手套,那意思比说一万句“我喜欢你”还要直白。
陈扬心里像是被那个新炉子烘了一下,暖烘烘的。他把手套戴上,大小正好,毛线虽然有些扎手,却透着股踏实的暖意。
他试着握了握拳,又做了个握刀的姿势。
“正好,不耽误干活。”陈扬看着苏小雅,眼神比那锅底的炭火还要亮,“明天早上来店里,第一碗羊肉汤,给你留着。”
苏小雅脸更红了,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进了夜色里。
陈扬站在风口,戴着那双新手套,看着那口黑黢黢的大铁锅。
明天,这口锅里将会沸腾起整个冬天的热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