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安溪镇,黑得像口扣紧的铁锅。除了几声野狗的叫唤,只有风刮过电线杆的呜呜声。
安溪大酒店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下,陈扬已经忙活开了。
那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架在特制的煤炉上,炉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响。
陈扬往热锅里挖了一大勺雪白的猪油。
“滋啦——”
油脂化开,青烟腾起。
陈扬把那网兜野生鲫鱼一股脑倒进旁边的备菜盆,手起刀落,刮鳞去腮。这鱼个头小,刺多,平时没人稀罕,但这会儿却是宝贝。
沥干水分,下锅。
鲫鱼皮接触到滚烫的猪油,瞬间收紧,泛起一层焦黄的酥壳。那股子焦香味混着油脂气,在冷风里打了个转,直往人鼻孔里钻。
站在一旁打下手的二虎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陈大福披着棉袄,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扬子,这可是十斤鱼,还得搭上两斤猪油。要是熬废了,这一锅可就是几十块钱打水漂。”
陈扬没回头,手里的铁铲翻动,把鲫鱼煎得两面金黄,鱼尾巴都酥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他抓起早就缝好的大纱布袋,把煎好的鱼统统装进去,扎紧口,直接扔进大铁锅。
接着是五十斤清水,哗啦啦倒进去。
“二虎,加煤!火要猛,一定要把水顶开!”
二虎应了一声,把捣碎的蜂窝煤往炉膛里塞,风门拉到最大。
火舌窜起半米高,舔舐着锅底。
水开得极快。滚水翻腾,那个装满鲫鱼的纱布袋在水里上下沉浮。
陈扬转身从案板上端来一盆羊骨头。羊腿骨、羊脊骨,全都事先敲断露出了骨髓,带着血丝。
“这就是你说的秘方?”陈大福凑过来,看着那堆生骨头,“又是鱼又是羊,这不得腥死个人?”
陈扬把骨头滑进沸水里,根本不理会老爹的质疑。
撇去第一层浮沫,他抓起一把拍碎的老姜和一小撮白胡椒粒,撒进翻滚的汤里。
没有料酒,没有八角桂皮。
全靠火候。
大火持续猛攻。
如果是清汤,得用小火慢吊;但这羊肉汤要的是白,就得大火冲,让脂肪颗粒在水里不断撞击、破碎,最后被蛋白质包裹,形成乳浊液。
这就叫“奶汤”。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原本清澈的水面开始变得浑浊,接着转黄,最后慢慢变成了一种厚重的乳白色。
那股子令人担心的腥膻味始终没有出现,反倒是有一种醇厚的香气,像是一双温暖的大手,慢慢抚过这条清冷的街道。
陈扬揭开锅盖。
一股浓烈的白雾冲天而起。
雾气散去,锅里的汤已经白得像刚挤出来的牛奶,浓稠得挂在勺边。
纱布袋里的鲫鱼早就熬化了,只剩下一包鱼刺渣子。陈扬拿长钩把纱布袋捞出来,沥干汤汁,扔进泔水桶。
鱼肉的鲜甜蛋白,已经全部融进了这锅羊骨汤里。
“爸,把那块羊腿肉拿来。”
陈扬换了把轻薄的片刀。煮得七八分熟的带皮羊肉,在案板上冒着热气。
刀光闪动。
每一片羊肉都切得薄如蝉翼,肥瘦相间,红白分明。皮连着肉,肉连着筋,摊在盘子里像是一朵盛开的花。
这就是刀工。厚了嚼不动,薄了没口感,得恰到好处。
这时候,街上赶早集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几个背着背篓的农妇路过店门口,脚底像是生了根,挪不动步子。
“这是啥味儿啊?怪香的。”
“好像是羊肉汤?可咋没那股子羊骚味呢?”
“闻着还有股奶香,这是加了牛奶不成?”
大家伙围着那口大锅,看着里面翻滚的白汤,喉咙里不自觉地咽着口水。这大冷天的,光是闻着这热乎气,身子骨都觉得暖和了几分。
陈大福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聚集的人群,心里直打鼓。这香是香,可味道到底咋样?
陈扬盛了一小碗原汤,没加肉,只撒了一点葱花,递给陈大福。
“尝尝。”
陈大福接过碗,那汤白得晃眼。他犹豫着抿了一小口。
浑浊的老眼猛地瞪圆了。
没有一点鱼腥,也没有半点羊膻。
入口先是一股浓郁的油脂香,紧接着是骨髓的醇厚,最后舌根底下泛起一股子鲜甜。那鲜味霸道得很,顺着喉咙管一路滑下去,胃里瞬间像揣了个热炉子。
“我的个乖乖……”
陈大福把那一小碗汤一口气干了,哈出一口热气,把碗往桌上一顿。
“鲜!真他娘的鲜!这鱼加羊,还真就是个‘鲜’字!”
二虎在旁边看着老板那陶醉的样,口水都快流到围裙上了。
就在这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一个穿着旧棉袄、背着手的老头慢悠悠地走了进来。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鼻子微微耸动了两下。
贺一刀。
周围的食客都认得这位安溪厨界的泰斗,纷纷噤声。
贺一刀没看人,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口大锅,又看了看旁边泔水桶里那个还在滴汤的纱布袋。
他走到案板前,捏起一片切好的羊肉,对着光照了照。
肉质纹理清晰,薄厚均匀,没断筋。
“给我盛一碗。”
贺一刀的声音有些沙哑。
陈扬没废话,飞快地抓肉、烫肉、浇汤,撒上一把碧绿的蒜苗。
一碗热气腾腾的简阳羊肉汤端到了贺一刀面前。
贺一刀没坐,就这么站着,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又嚼了一片肉。
他闭上眼,像是在品味什么,良久才睁开。
那双平时总是带着几分挑剔和傲气的眼睛里,此刻竟多了几分亮光。
“野生鲫鱼煎黄冲汤,取其鲜而去其腥;羊骨猛火急攻,取其厚而去其膻。”
贺一刀放下碗,看着陈扬,嘴角难得地扯出一丝笑意。
“这法子是老辈人的不传之秘,现在城里那些大饭店都嫌麻烦改用淡奶粉增白了。没想到你个娃娃,心还挺沉。”
他把碗底剩下的汤一饮而尽,把碗递给陈扬。
“鱼羊同烹,这才是正宗的川西老味道。这碗汤,立得住。”
这句评价,比什么广告都管用。
围观的人群“轰”地一下炸开了锅。
连贺一刀都说好,那还能有错?
“老板!给我来一碗!要大碗的!”
“我也要!加份羊杂!”
“别挤别挤!我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