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打一碗白米饭来。”贺一刀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烟火气,“要热乎的,别拿剩饭糊弄我。”
轰!
这就算是最大的肯定了!
能让贺一刀这种挑剔到极点的名厨主动要饭配菜,这盘麻婆豆腐的分量,不言而喻。
陈扬一直悬着的心,终于重重地落回了肚子里。
他感觉后背一阵发凉,刚才出的汗这会儿全被风吹干了,但他心里却热得像是有团火在烧。
“好勒!马上来!”二虎兴奋得嗓门都劈了叉,转身就往后厨跑。
周围的食客这会儿也回过味来了。
“我就说嘛!陈老板这手艺,那没得说!”
“贺大师都要吃饭了,那肯定好吃!陈老板,我也要一份!”
“我也要!加个菜!”
陈扬没理会周围的喧嚣,只是看着正准备动第二筷子的贺一刀,轻声问道:“师父,还有哪儿欠缺吗?”
贺一刀夹起一块豆腐,没急着吃,抬眼看了陈扬一下。
“欠缺肯定是有的。”老头子嘴硬,“花椒面的那股子麻劲儿,还是差了点意思。不过……”
他顿了顿,把豆腐送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
“在这个安溪镇,除了我,也就你能做出这味道了。”
陈扬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收到几千块钱营业额的时候,还要灿烂。
二虎捧着个大海碗跑回来,那米饭冒尖,热气腾腾。
贺一刀接过碗,没急着扒饭,筷子尖在那块豆腐上悬了悬。
红油芡汁紧紧裹着白嫩的豆腐,最上头顶着几粒深褐色的肉末。
那肉末炒得干身,色泽金红偏暗,正是火候到顶的标志。
筷子落下,连豆腐带肉末一并送入嘴里。
即使有了心理准备,那一瞬间的高温还是让贺一刀的眉头猛地一跳。
烫。
这是麻婆豆腐的魂。
滚烫的芡汁锁住了所有热量,刚一接触舌尖,就像吞了一块火炭。
贺一刀没吐出来,甚至没张嘴哈气,而是闭紧嘴唇,用舌头将豆腐抵在上颚。
软嫩的豆腐瞬间化开,滚烫的汁水顺着喉咙往下淌。
紧接着,牙齿碰到了那几粒肉末。
“咔滋。”
极轻微的一声脆响在口腔里炸开。
酥。
这才是牛肉酥臊该有的动静。
猪肉臊子只能做到软烂或者干硬,唯有黄牛肉,煸炒到水分全无,才能在红油里泡过之后,依然保持着这种特有的酥脆感。
嫩滑与酥脆,滚烫与麻辣,几种极端的口感在这一口里撞在了一起。
贺一刀那张如同老树皮一样的脸,终于舒展开了。
他没说话,筷子也没停。
第二块,第三块。
他扒了一大口白米饭,混着红油吞下去。
额头上那层细汗瞬间汇成了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滚。
“呼——”
老头长长吐出一口气,把空了一半的饭碗往桌上一顿。
“牛肉切得米粒大小,煸炒至吐油酥香,三次勾芡锁味,火候断生即止。”
贺一刀抓起桌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脸,看向陈扬的眼神里少了之前的凌厉,多了几分实打实的欣赏。
“酥、嫩、烫、捆,这四个字,你算是琢磨透了。”
陈扬一直绷着的肩膀松了下来。
这一关,过了。
周围那群早就看馋了的食客,听见这评价,哪里还坐得住。
“二虎!赶紧的,给我也来一份麻婆豆腐!要加牛肉那种!”
“我也要!这看着比红烧肉还带劲!”
“刚才谁说两毛钱一份没吃头的?给我来两份!”
一时间,大堂里此起彼伏全是点菜声。
二虎苦着脸从后厨探出头,手里拿着个空盆:“各位叔伯大哥,真对不住,今儿个嫩豆腐没了!就这一板,全让扬哥给练手了!”
“什么?没了?”
“陈老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哪有光让看不让吃的道理!”
食客们一阵哀嚎,看着贺一刀桌上那盘红亮亮的豆腐,眼睛都在冒绿光。
陈扬笑着冲大家拱拱手:“对不住各位,明天,明天一定备足了料,请大家品鉴。”
安抚完食客,陈扬转过身,正要收拾桌上的碗筷。
贺一刀却伸手拦住了他。
“别急着得意。”
老头指了指盘子边缘沾着的一点花椒粉末,“刚才那是夸你的,现在说说你的毛病。”
陈扬立刻站直了身子:“您说。”
“这花椒面,是你最后出锅前撒的吧?”
“是,用的汉源大红袍,现磨的。”
“料是好料,手却是死手。”
贺一刀也不避讳旁人,拿起桌上的筷子,手腕一抖,筷子尖在空中划出一个极小的圈。
“撒花椒面,不能像撒盐一样直上直下。要靠手腕这股子巧劲,让粉末在落下去之前,先在热气里散开。”
他盯着陈扬的手腕,“你刚才那是‘撒’,我要的是‘扬’。只有扬开了,花椒的麻味才能第一时间随着热气钻进鼻孔,这叫‘闻香下马’。你现在这样,麻味都在汤里,不够冲。”
陈扬愣了一下,随即在脑海里回放刚才的动作。
确实。
为了追求精准,他的手腕有些僵硬,花椒面落点太集中,少了一份飘逸的麻香。
“受教了。”陈扬真心实意地鞠了一躬。
上辈子做了几十年厨师,这细微的手法差别,若不是顶尖高手点拨,哪怕再练十年也未必能悟出来。
贺一刀站起身,把那件黑绸棉袄理了理。
“行了,饭也吃了,骂也骂了,我也该回去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泛黄的本子,封皮都磨破了,用透明胶带粘着。
也没多说什么,就这么随手往桌上一扔,刚好压在那盘没吃完的豆腐旁边。
“拿回去看看,别成天光琢磨怎么赚钱。川菜二十四种味型,你这才哪到哪。”
陈扬眼皮猛地一跳。
那是贺一刀随身带着的本子,据说里面记的全是他这几十年来走南闯北攒下的配方和心得。
就连国营饭店那个赵胖子,求了好几次想借去复印两页,都被贺一刀拿扫帚打了出去。
“师父,这……”
“给你你就拿着,磨磨唧唧像个娘们。”
贺一刀背着手往外走,背影有些佝偻,但在陈扬眼里却高大得吓人。
走到门口,老头脚步顿了一下,也没回头,声音顺着风飘进来。
“下个月县里那个比赛,别给我丢人。”
陈扬抓起那个本子,手指摩挲着粗糙的封皮。
纸页里夹杂着淡淡的油烟味,那是几十年烟火熏出来的味道。
翻开第一页,钢笔字迹刚劲有力,力透纸背:
“厨者,德为先,味为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