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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6章 神秘来客
    腊月的雨,在川西盆地里总带着一股子透骨的阴寒。雨丝细密如牛毛,把安溪镇的青石板路浸得油黑发亮,路上的行人稀少,只有几把油纸伞在灰蒙蒙的雾气里晃荡。

    

    店里的生意比往常淡了些。刘芳正拿着抹布,把那几张本就干净的柏木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

    

    门帘被一只苍老却并不干枯的手掀开。

    

    进来的不是熟客。

    

    这是一位老者,约莫六十岁上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熨帖平整的灰色中山装,最上面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他没打伞,头顶却没怎么湿,只肩膀上沾了几点雨露。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手里还提着个黑色的公文包,脚下的皮鞋虽然旧,鞋面却擦得锃亮,没沾半点泥星子。

    

    这身打扮,和镇上那些穿着棉大衣、满脚泥泞的汉子格格不入。

    

    老者进门没大声嚷嚷,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选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那里光线暗,却能看清整个大堂。

    

    刘芳赶紧提着茶壶迎上去:“大爷,外头冷,喝口热茶暖暖身子。今儿想吃点啥?咱店里的羊肉汤是招牌。”

    

    老者接过茶杯,没喝,先是用手指腹在桌面上轻轻摸了一下,指尖干净如初。他推了推眼镜,声音温和却透着股子书卷气:“不吃羊肉。来一份麻婆豆腐,一碗白米饭。豆腐要烫,饭要硬一点。”

    

    刘芳愣了一下。只要一份最便宜的豆腐?

    

    “好勒,您稍等。”

    

    后厨里,陈扬正对着那本贺一刀留下的笔记琢磨。听了刘芳报的菜名和要求,他眉头微微一挑。

    

    饭要硬一点,这是懂行的。软饭吸水太快,会坏了豆腐芡汁的口感;硬饭颗粒分明,拌着红油吃才最香。

    

    灶火燃起,铁锅翻动。

    

    没过多久,一盘红亮颤动的麻婆豆腐端上了桌。

    

    老者没动筷子。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了擦眼镜,又取出一支英雄牌钢笔和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摊开放在桌角。

    

    这才拿起筷子。

    

    他吃得很慢。第一口,只夹了一丁点肉末和豆腐角。嘴唇抿动,喉结轻滚,神情专注得像是在鉴定一件古董。随后,他放下筷子,在笔记本上沙沙地写了两行字。

    

    刘芳在柜台后面偷偷瞄着,小声嘀咕:“二虎,你看那老头奇不奇怪?吃个饭跟做学问似的。”

    

    二虎正啃着个萝卜,探头看了一眼:“估计是县里退下来的老干部吧,讲究人。”

    

    老者这一坐,就是一下午。

    

    那碗米饭只吃了一半,豆腐倒是吃得干干净净。他也不催也不走,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店里陆陆续续进来的几个客人,看刘芳怎么招呼,看二虎怎么收桌子,甚至连墙角贴着的卫生公约都起身去看了个仔细。

    

    傍晚时分,雨歇了。

    

    陈扬解下围裙,走出后厨透气。刚一露面,那角落里的老者便合上笔记本,冲他招了招手。

    

    陈扬擦干手,走了过去。

    

    “老先生,菜不合胃口?饭剩了不少。”陈扬看了一眼那半碗饭。

    

    “饭没问题,是我胃口小。”老者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露出一双并不浑浊的眼睛,“小师傅,这豆腐里的花椒面,用的是汉源清溪的贡椒吧?而且是阴干后用石磨碾的,没过火炒。”

    

    陈扬心里一惊。

    

    一般厨师为了出香,花椒都要先炒后磨。但这道麻婆豆腐为了保留那一股清冽的麻香,贺一刀特意嘱咐过,只能阴干,不能见火。这细微的差别,这老头竟一口就尝出来了?

    

    “老先生行家。”陈扬拉开椅子坐下,态度恭敬了几分,“确实是清溪的花椒,没敢过火,怕坏了那股子‘生麻’劲儿。”

    

    老者微微颔首,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难得。现在的年轻人做菜,多求快,求猛,舍得在这些看不见的地方下功夫的不多了。我看你这店虽小,却隐隐有几分‘官府菜’的规矩,不像是个野路子。”

    

    “师父教得严。”陈扬没敢托大。

    

    “川菜啊……”老者望向窗外湿漉漉的街道,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世人都只晓得川菜是个‘辣’字,那是大谬。川菜讲究‘一菜一格,百菜百味’。这麻婆豆腐是下里巴人的菜,做得好,也能登大雅之堂。你这道菜,火候足了,只是回口还有点燥,豆瓣酱下次可以加一点点甜面酱中和,味道会更醇厚。”

    

    陈扬脑中灵光一闪。加甜面酱?这是为了增加酱香的复合层次?

    

    他思索片刻,越想越觉得有理,当即起身抱拳:“受教了。没想到加这一味,竟能把陈豆瓣的燥气压下去。老先生高见。”

    

    “纸上谈兵罢了。”老者摆摆手,收拾起桌上的钢笔和本子,动作慢条斯理,“这安溪镇藏龙卧虎,今天这顿饭,吃得舒坦。”

    

    他站起身,从中山装的内兜里掏出一个布钱包。

    

    打开钱包,里面的钞票按照面值大小,一张张码得整整齐齐,连边角都展得平平的。

    

    老者数出两块钱,又摸出几个硬币。陈扬注意到,那几个铝制硬币被擦得锃亮,上面的国徽甚至还能反光。

    

    “不用找了。”

    

    老者将钱整齐地压在茶杯底下,把公文包夹在腋下,最后深深看了陈扬一眼。

    

    “小伙子,好好干。这安溪镇,太小了。”

    

    说完,他推开门,走进了暮色四合的长街。那个挺拔的背影,在一群佝偻着背赶路的行人中,显得格外扎眼。

    

    陈扬拿起压在茶杯底下的钱。

    

    两张一块的纸币,新得像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油墨香。那是对劳动者最大的尊重。

    

    “扬哥,这老头谁啊?”二虎凑过来,看着那几枚锃亮的硬币咂舌,“连钢镚都洗过?”

    

    陈扬捏着那张纸币,望着老者消失的方向,良久没说话。

    

    刚才那番谈吐,那份对于味道极其精准的剖析,绝不是一个普通退休老头能有的见识。加甜面酱这个技巧,连贺一刀都没提过,这是对味型理解到了极致才能有的神来之笔。

    

    “不知道。”陈扬将钱小心地收进口袋,“但我感觉,咱这店,怕是要遇上贵人了。”

    

    窗外的雨又飘了起来,陈扬转身走回后厨,看着灶台上那罐豆瓣酱,心里那股子钻研的劲头又窜了上来。加甜面酱……今晚就得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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