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进腊月,安溪镇的风里就带上了股子燥劲儿。虽然冷得刺骨,但街面上那股忙碌劲儿却热得烫手。供销社门口排起了买红糖和菜油的长龙,街角的爆米花机“崩”的一声巨响,炸出一团白烟和孩子们的尖叫。
年味,是用钱和肉堆出来的。
陈大福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捧着那个红木烟斗,眉头却微微皱着。虽然店里生意依旧红火,但他敏锐地发现,晚上来吃饭的本地人少了。
“都要留着钱过年,舍不得下馆子咯。”陈大福磕了磕烟斗灰,叹了口气。
陈扬正在擦拭那把跟随他多日的菜刀,闻言抬头看了眼门外行色匆匆提着大包小包的路人,嘴角反倒勾起一抹笑意。
“爸,这不想吃饭,总得吃肉吧?过年谁家桌上少得了腊味?”
陈大福一愣:“腊肉?那玩意儿家家户户都会做,咱做的还能卖出花来?”
“家家都会做,但不一定家家都做得好,更不一定有时间做。”陈扬放下刀,从柜台下摸出一个早就写满计划的笔记本,“再说了,我要卖的,可不是那种挂在灶台上熏得黑漆漆的土腊肉。”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安溪大酒店门口就停了一辆借来的拖拉机。陈扬带着二虎,直奔二十里外的红星公社。
他要截胡。
年底正是生猪出栏的旺季,也是肉贩子最活跃的时候。市面上的猪肉,为了压秤,多半是喂了催肥饲料的“饲料猪”,肉质松散,水气重,一炒全是水。
陈扬的目标很明确——只要吃红薯和猪草长大的“粮食猪”。
在公社养猪大户老李家的猪圈旁,陈扬指着那一栏皮毛光亮、哼哼声中气十足的大肥猪,伸出三根手指。
“三指膘,肉色要红得像胭脂,按下去要有弹性。”陈扬拍了拍猪背,“老李叔,这二十头我全要了,价格比食品站高一成,但条件只有一个,杀的时候必须放干净血,我不收淤血肉。”
老李叔旱烟杆子差点掉地上:“全要?小陈老板,这可是三千多斤肉啊!”
“只要东西好,多少我都吃得下。”陈扬掏出一叠厚厚的定金,拍在猪圈栏杆上。
拉回来的猪肉在后院堆成了小山。陈扬没急着动刀,而是先把自己关进了调料房。
川味香肠,魂在花椒,骨在辣椒。
市面上卖的花椒面多半掺了假,陈扬看不上。他从汉源搞来了一批顶级的“大红袍”花椒,颗粒饱满,油囊鼓胀。
大铁锅烧热,不放一滴油,倒入花椒。陈扬手持铲子,全神贯注地翻炒。火不能大,大了会苦;火不能小,小了香气出不来。必须炒到花椒刚开始爆裂,散发出那股子让人舌尖发麻的浓香时,迅速出锅。
紧接着是辣椒。二荆条提色增香,朝天椒提辣劲。两种辣椒按三七比例混合,在锅里焙得酥脆,再用石臼捣成粗粉。
整整三天,安溪大酒店的后厨都被一股霸道的麻辣味笼罩。二虎和刘芳被呛得眼泪直流,喷嚏打个不停,却又忍不住使劲吸鼻子——太香了,那是一种能勾起人最原始食欲的燥香。
一切准备就绪,陈扬在镇上贴了张红纸告示,招募了十个手脚麻利的妇女来帮忙。工钱开得高,一天两块钱还包顿午饭,名额瞬间被抢光。
后院的大通铺上,十几个大盆一字排开。
陈扬亲自调味。
精瘦肉切块,肥膘切丁,肥瘦三七开。盐、白酒、糖、还有那秘制的花椒面和辣椒面,像不要钱一样往肉里撒。
“扬子,这……这也太舍得放料了吧?”陈大福看着那红彤彤的肉盆,心疼得直抽抽,“这成本可不低啊。”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陈扬双手在肉盆里用力搅拌,让每一块肉都裹满酱料,“咱卖的就是这一口正宗。”
除了传统的川味麻辣,陈扬还特意调了一盆不放辣椒,而是加了大量白糖和汾酒的肉馅。
“这是啥?甜肉?”陈大福瞪大眼睛,一脸嫌弃,“肉哪有吃甜的?这能卖出去我把头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这叫广味香肠,以后你就知道了。”陈扬没多解释,只是让刘芳把这一批单独做了标记。
灌肠是个技术活,也是个体力活。妇女们围坐在一起,手里拿着洗净的小肠衣,一边利索地往里塞肉,一边用针扎破气泡。肉条在肠衣里变得饱满紧实,一节节用棉线扎紧,很快就堆满了竹筐。
等到最后一根香肠扎好口,后院里已经架起了几十排竹竿。
那场面,壮观得让人挪不开眼。
成千上万根红白相间的香肠挂在竹竿上,密密麻麻,像是一片肉做的森林。红的是瘦肉,白的是肥膘,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风一吹,那股浓郁的酒香、肉香混合着麻辣味,顺着院墙飘出去,把半个安溪镇的馋虫都勾了起来。
“我的个乖乖。”二虎站在竹架下,仰着头,口水差点流下来,“这得吃到啥时候去?”
陈大福也不心疼钱了,他搬了把躺椅,裹着那件有些旧的军大衣,手里抱着个半导体的收音机,像尊门神一样守在后院门口。
“去去去!哪来的野猫!”
一只不知死活的黑猫刚跳上墙头,就被陈大福一土块砸了下去。老头子把收音机音量调大,里面正放着评书《隋唐演义》,他哼着调子,眼睛却警惕地盯着四周,哪怕是一只苍蝇飞过都得挨他两巴掌。
这可是老陈家的聚宝盆,谁敢动一根指头,他就跟谁拼命。
陈扬也没闲着,他找镇上的印刷厂,定制了一批红色的硬纸壳礼盒。盒子上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图案,只印了几个烫金大字:“安溪大酒店监制·手工腊味”,
“把这个折起来,装五斤香肠,拎着去走亲戚,你看体面不体面?”陈扬折好一个样品,摆在柜台上。
陈大福原本还想骂儿子乱花钱,但看着那个红彤彤、金灿灿的盒子,再想想自己要是拎着这一盒去老丈人家,那腰杆子确实硬。
“体面,真体面。”老头子摸着盒子,嘿嘿直乐。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香肠还没开始熏,只是晾在那儿,就已经有人按捺不住了。
“喂?安溪大酒店吗?我是县供销社的老张啊!”
柜台上的电话骤然响起,陈扬接起电话,那头传来急切的声音。
“听说你们搞了一批好货?给我留五十斤!不,一百斤!要那种带礼盒的,我拿去送市里的领导!”
陈扬握着听筒,目光穿过大堂,落在后院那片红色的肉林上。
“张主任放心,都给您留着,最好的。”
挂了电话,陈扬转头对正在赶猫的陈大福喊道:“爸,别光顾着听评书了,准备记账,单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