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厂的大烟囱冒着白烟,食堂里人声嘈杂,混着一股子常年散不去的烂白菜味。
“又是煮南瓜,又是炒豆芽,嘴里都淡出鸟来了。”几个年轻女工拿着铝饭盒,在那大桶前面排队,看着桶里清汤寡水的菜色,勺子敲得叮当响。
苏小雅找了个角落坐下,没去打菜。她把带来的网兜解开,从里面捧出一个双层不锈钢饭盒。这饭盒还是陈扬特意让她带的,说是保温。
盖子一掀,一股子霸道的热气夹着荤香,“呼”地一下窜了出来。
旁边正嚼着老南瓜的女工鼻子一抽,筷子当时就停住了。
“小雅,你这是啥?咋这么香?”
苏小雅抿嘴一笑,把饭盒往中间推了推:“陈扬刚弄出来的川味香肠,还有烟熏腊肉,蒸熟了让我带来给大家尝尝鲜。”
饭盒里,切成薄片的香肠红白相间,油亮得像是打了蜡,每一片都透着光。旁边码着几块晶莹剔透的五花腊肉,皮色金黄,看着就弹牙。
“这也太……”那女工咽了口唾沫,也不客气,伸筷子夹了一片香肠塞嘴里。
牙齿刚一合拢,那股子麻辣鲜香就在舌尖炸开,还带着一股特殊的果木清香,把那股子馋劲儿勾得死死的。
“我的妈耶!”女工瞪圆了眼,“这也太好吃了!比我妈过年做的还要香十倍!”
周围的人闻着味儿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伸筷子。
“给我尝一口!”
“我也要一片!”
“这味儿太绝了,下饭神器啊!”
苏小雅带的一饭盒肉,不到两分钟连个渣都没剩下。
“小雅,这哪买的?我也想买点寄回老家。”
“就是,陈扬那还有吗?给我留几斤!”
苏小雅看着大家意犹未尽的样子,心里比吃了蜜还甜,脸上却端着笑:“别急,店里备着货呢,都有。”
正热闹着,食堂门口走进来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腋下夹着个记事本,眉头拧成了个疙瘩。那是工会主席刘婶。
刘婶这几天正上火。眼瞅着就要过年,厂里拨下来的福利经费就那么点,往年不是发毛巾就是发搪瓷缸,职工们背后骂娘,说工会只会发破烂。今年厂长下了死命令,既要省钱,还得让职工满意。这不扯淡吗?
刘婶刚打好饭,屁股还没挨着板凳,就被那股子还没散尽的肉香给勾住了魂。
“刘婶,愁啥呢?”苏小雅端着洗干净的饭盒凑过去,“我看您这两天嘴角都起泡了。”
“别提了,还不是年终福利闹的。”刘婶扒拉了一口饭,叹气,“想发点实惠的,钱不够;发便宜的,又要挨骂。难啊。”
苏小雅眼珠一转,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彤彤的小册子,那是陈扬手绘的产品目录,后面还贴着一张刚拍的照片——一盒包装精美的腊味礼盒。
“刘婶,您看这个行不行?”
刘婶瞥了一眼:“腊肉?这玩意儿死贵,咱那点经费哪够?”
“不贵。”苏小雅压低声音,“陈扬说了,如果是厂里集采,给批发价,比市面上便宜两成。而且您看这包装,大红礼盒,烫金字,拎在手里多气派?职工拿回家,那是一大坨肉,实打实的硬货,谁不夸厂里大方?”
刘婶接过册子,看着照片上那油润的腊肉,心里动了一下。
“味道咋样?要是那种干巴巴全是盐味的,我可不要。”
苏小雅没说话,从包里摸出一小包用油纸包好的试吃装,这是她特意留给刘婶的。刘婶狐疑地捏起一片放嘴里。
两秒钟后,刘婶的眉毛舒展开了,原本紧绷的胖脸笑成了一朵花。
“这味儿……正!”刘婶一拍大腿,“有嚼劲,还不塞牙,关键是这烟熏味里透着股子清香,不腻人!这小子有点本事!”
“那是,陈扬用的全是粮食猪,柏树枝熏了七天七夜呢。”苏小雅趁热打铁。
刘婶把嘴里的肉咽下去,豪气地一挥手:“走,带我去店里看看!要是货都这质量,这事儿我就定了!”
下午三点,安溪大酒店。
陈扬把最后一杯茶递给刘婶,桌上摆着计算器和合同。刘婶在那堆腊肉山前转了三圈,又亲手切了一块生肉看了纹理,这才心满意足地坐下。
“五百斤,全是礼盒装。三天内交货,能不能行?”刘婶盯着陈扬。
陈扬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快地敲了几下,抬头,目光沉稳:“没问题。咱们签合同,如果晚一分钟,或者质量有一丁点问题,我十倍赔偿。”
“爽快!”刘婶抓起笔,刷刷签下名字,“支持咱们镇上的优秀青年创业,这也是工会的责任嘛。”
送走刘婶,陈大福捧着那张刚收到的定金支票,手抖得像筛糠。
“五……五百斤?这一单就几千块?”陈大福感觉像是在做梦,“咱这半个月的流水也没这么多啊!”
“爸,先把门板卸下来。”陈扬把支票收好,转身就把写着“零售腊味”的水牌给摘了。
“咋?不卖了?”陈大福急了。
“不卖散客了。”陈扬把袖子一挽,露出结实的小臂,“这五百斤是大头,得优先保供。剩下的货不多,谁来都不卖,就说断货了。”
“你有钱不赚?”陈大福瞪眼。
“这叫饥饿营销。”陈扬笑了笑,“越买不到,这东西就越金贵。等着吧,明天还得有人来抢。”
果不其然。丝厂定了几千块钱腊肉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半天功夫传遍了全镇。
第二天一早,供销社的主任、镇中学的校长、甚至连派出所的老张都跑来了。
“陈老板,听说你们那腊肉被丝厂包圆了?给我匀二十斤行不行?我拿去送老丈人!”
“小陈啊,学校老师辛苦一年了,也想发点福利,你看能不能挤出五十份?”
陈扬站在柜台后面,一脸歉意地拱手:“各位领导,各位街坊,实在对不住。手工制作,产量有限,真的没货了。要不您预订下一批?不过得等到年后了。”
越是这么说,这帮人越是心痒痒。“下一批就下一批!先给你押金,有了货必须第一个给我!”
柜台上的电话响个不停,陈大福收钱收到手软,最后不得不找了个本子专门记排号。那场面,比过年抢头香还热闹。
街对面的角落里,一个穿着旧棉袄、头发乱得像鸡窝的男人正蹲在那儿吸溜着鼻涕。那是刚放出来的王老五。
他在号子里蹲了几个月,人瘦了一圈,颧骨高耸,眼神阴鸷。原本想出来重整旗鼓,结果发现自家面摊早就塌了,老婆也不见了。一打听,老婆居然在对面给那个害他坐牢的陈扬打工,还当上了领班。
王老五看着那一辆辆停在安溪大酒店门口拉货的三轮车,看着陈扬意气风发地指挥二虎搬箱子,看着那些平日里正眼都不瞧他一眼的镇上领导围着陈扬赔笑脸。
他死死攥紧了手里那半个冷馒头,指甲嵌进了肉里。
“妈的……凭什么?”
王老五咬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骨却还不肯咽气的癞皮狗。
那一箱箱红色的礼盒,在他眼里变成了刺眼的血色。
陈扬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头往街角看了一眼。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被风卷起的塑料袋。
“扬哥,看啥呢?”二虎扛着一箱香肠出来。
“没啥。”陈扬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冷意,“风有点大,起风了。”
这几天光是定金就收了小一万。陈扬摸了摸口袋里厚厚的一叠大团结,心里有了底。有了这笔钱,年后的那个计划,就能铺开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冲着正忙得脚不沾地的苏小雅喊了一声:“小雅,晚上别回去了,留下吃全肉宴!”
苏小雅正在帮着给礼盒系红绳,闻言抬起头,脸蛋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地应了一声:“哎!”
那一刻,烟火气和钱味儿混在一起,把这个寒冬腊月熏得格外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