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天刚蒙蒙亮,安溪大酒店门口的电线杆子上,多了一张红得刺眼的大纸。浆糊还没干透,风一吹,纸角呼啦啦响。
上面用毛笔写着两行大字:
“除夕团圆不用忙,安溪酒店帮您扛。”
完即止。
路过的行人都停下脚,指指点点。
“哟,这陈家小子想钱想疯了吧?大年三十谁不在家守岁,跑出来吃饭?”
“就是,年夜饭那是自家灶台的事儿,哪有去馆子吃的道理。那都是家里没女人的光棍才干的事。”
街对面的刘二麻子端着个破瓷碗,吸溜着面条,嘴角挂着冷笑。他冲着旁边同样看热闹的几个小老板努努嘴:“看见没?这就叫贪心不足蛇吞象。大过年的不让人消停,我看他到时候只有鬼上门。”
话音刚落,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卷着尘土停在了店门口。
车门一开,下来个穿皮夹克、夹着大哥大的胖子。正是煤老板金大牙。
金大牙脖子上的金链子在冬日的阳光下晃得人眼花,他一脚跨进店门,大嗓门震得玻璃窗都在抖:“陈老板!我要个包间!除夕晚上的!”
陈扬正坐在柜台后面核对菜单,闻声抬头,笑了笑:“金老板,这么早?”
“不早不行啊!我家那口子说了,今年不想烟熏火燎地伺候那一大家子亲戚,听说你这儿能订餐,非逼着我来抢个头彩。”金大牙把大哥大往桌上一拍,又从兜里掏出一叠大团结拍在旁边,“最好的包间给我留着,菜要硬,钱不是问题。”
这一幕像是发令枪。
原本还在观望的镇上那几个“万元户”,一看金大牙都动了,生怕落后显得没面子,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往店里挤。
那个年代,能下馆子吃年夜饭,那不是为了吃,是为了显摆,说明家里日子红火,有人伺候,也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我要大厅正中间那桌!”
“给我留个靠窗的!”
“陈老板,我也要订一桌,标准按最高的来!”
不到中午,那个用来登记的本子就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陈大福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红木烟斗,本来是想抽两口,结果嘴张着半天没合上,烟斗里的火都灭了。
“这……这就满了?”老头子不可置信地翻着本子,“二十桌啊!这帮人年三十都不在家的?”
“陈老板,还有位置没?我加钱!加五十!”一个晚来的木材厂老板急得直拍大腿,满头大汗。
陈扬合上本子,摇摇头:“实在对不住,后厨火头有限,为了保证口味,多一桌都不敢接。加钱也不能接,这是规矩。”
那老板一脸丧气,正要走,陈扬又补了一句:“不过,虽然堂食没了,但您可以订‘半成品’带回家。”
“啥叫半成品?”
“就是扣肉、粉蒸肉、喜沙这些费功夫的硬菜,我这儿给您做好,装在大碗里。您拿回家,年夜饭的时候上锅一蒸就能吃,味道跟店里一样。”
那老板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这主意好!既省事又有面子!给我来四碗扣肉,四碗喜沙!”
这一招“半成品”,直接把那些没订到位置的客流也给兜住了。
直到傍晚,店里的人潮才散去。
柜台的抽屉被塞得满满当当,全是定金。
刘二麻子站在街对面,手里的面碗早就凉透了。他看着安溪大酒店门口还没撤去的红纸,只觉得脸颊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妈的,这世道变了……”他嘟囔着,把剩面汤倒进了臭水沟,眼神里满是嫉妒。
店里,陈大福却开始犯愁。
他在后厨转了三圈,看着堆成山的食材,眉头拧成了个“川”字。
“扬子,咱爷俩加上二虎和刘芳,这就四个人。二十桌席面,还要做那些带走的半成品,这哪忙得过来?到时候要是上菜慢了,这招牌可就砸了。”
陈扬正蹲在地上检查新买的蒸笼,闻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爸,您就把心放肚子里。我早算好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排班表贴在墙上。
“我已经跟镇上办红白喜事的张班子谈好了,除夕那天借两个熟手帮厨过来切配。洗碗和打杂的活,我也找了两个手脚麻利的临时工。”
陈扬指了指墙角的几个大冰柜:“费时间的炖菜、蒸菜,这两天就开始备料。到时候只留爆炒的菜现做。这就是个统筹的事儿,乱不了。”
陈大福看着那张条理清晰的表格,又看了看儿子笃定的眼神,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嘴上却还硬着:“行行行,你主意大。反正到时候要是搞砸了,我就说是你非要逞能。”
正说着,苏小雅推门进来。
她今天没穿工装,换了件米白色的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条红围巾,衬得脸色格外红润。
手里提着两瓶也是红色的西凤酒。
“陈叔,忙着呢?”苏小雅把酒放在柜台上,声音脆生生的。
陈大福一看这架势,眼睛瞬间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褶子全开了花:“哎哟,小雅来了!不忙不忙,快坐,叔给你倒水。”
这可是未来的儿媳妇,比那些订饭的大老板金贵多了。
苏小雅没坐,走到陈扬身边,帮他把歪了的袖套扶正,压低声音说:“刚才我路过前面,听见好几个人夸你脑子活,连半成品都想得出来。”
“那是被逼出来的。”陈扬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鼻尖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雪花膏味,心里一软,“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苏小雅咬了咬下唇,似乎鼓足了勇气:“那个……除夕那天,我爸妈不想在家做饭了。”
陈扬一愣:“没位置了啊,刚才最后一张桌子都订出去了。”
苏小雅白了他一眼,手指在他胳膊上轻轻掐了一下:“笨!我是说,他们想来店里吃。我跟他们说了,那天我也在店里帮忙,顺便……顺便让他们尝尝你的手艺。”
陈扬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这哪是吃饭,这是老丈人丈母娘上门“验货”来了!
在这个年代,带父母来男方工作的地方过年,那意义基本就等同于官方认证,离领证摆酒只差一层窗户纸。
陈大福耳朵尖,在旁边听了个正着,手里的抹布直接掉到了地上。
他几步窜过来,脸涨得通红:“来!必须来!扬子没位置,我把柜台腾出来也能坐!实在不行,把我和扬子睡觉那屋收拾出来当包间!”
苏小雅被老头子的热情逗乐了,捂着嘴笑:“陈叔,不用那么麻烦。就在角落里加个小桌就行,我爸说了,不给你们添乱,就是想来看看……看看陈扬忙起来是个什么样。”
陈扬深吸一口气,握住苏小雅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但在他掌心里很快热乎起来。
“行。我给叔叔阿姨单开一桌,就在二楼那个看风景最好的位置,我让二虎那天把那块地儿清出来,谁也不许占。”
陈扬看着苏小雅的眼睛,语气比谈几千块的大生意还要郑重:“那天晚上,我亲自给叔叔阿姨做一道压轴菜。”
苏小雅脸有些烫,轻轻抽回手,点了点头:“那你好好准备,别到时候掉链子。”
说完,她像只轻盈的燕子,转身跑出了门,红围巾在风里飘荡。
陈大福捡起抹布,狠狠地擦了擦本就锃亮的柜台,嘴里念叨着:“这下可是大考了,真正的大考。扬子,这二十桌你随便应付,哪怕咸了淡了都好说,但亲家那桌,你必须给我拿出十二分的本事!要是出了岔子,老子打断你的腿!”
陈扬看着门外渐渐亮起的路灯,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这场年夜饭,不仅要让安溪大酒店在镇上立住脚跟,更要让自己在苏家二老面前立住身板。
这一仗,只能赢,不能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