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扬把自己关在二楼的小阁楼里整整一天。
门外,陈大福背着手来回踱步,地板被踩得吱呀响。老头子时不时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听动静,除了偶尔传来的纸张翻动声,里面安静得让人心慌。
“这都一下午了,憋啥大招呢?别是睡着了吧。”陈大福嘀咕着,正要抬手敲门,门“哗啦”一声开了。
陈扬手里攥着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眼圈有点黑,精神头却足得很。他把纸往陈大福怀里一塞:“爸,召集大家伙儿,开会。”
一楼大厅,两张方桌拼在一起。二虎刚洗完碗,手上还沾着泡沫,刘芳解下围裙,几个人围坐一圈,盯着桌上那张红纸。
“十二大碗。”陈扬手指在纸上点了点,“咱们安溪镇的老规矩是‘九大碗’,但这回是除夕,咱们得加码,寓意月月红火。”
陈大福凑近了看,念出声:“头菜……鸿运当头?这是啥?”
“剁椒鱼头。”陈扬解释,“必须要大,用咱们这河里三斤以上的花鲢头。咱们自己熬的剁椒铺满,出锅淋热油,红彤彤的一片,端上来就炸场子。”
那个年代,剁椒鱼头在镇上还是稀罕物,大多是红烧或者清蒸。
“这名儿好,听着就喜庆。”刘芳在旁边点头,她是女人家,对这些吉利话最敏感。
“硬菜得够硬。”陈扬指着第二行,“步步高升,就是粉蒸排骨,炖得软烂脱骨,色泽红亮,看着就像个大金元宝。”
二虎听得直咽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扬哥,那这蹄髈得费不少火吧?”
“费火不怕,怕的是客人吃得不爽。”陈扬转着手里的圆珠笔,“这两道菜都是蒸菜,也是咱们这次菜单的核心策略。”
“策略?”几人一脸茫然。
陈扬把那张写满流程图的纸摊开:“二十桌,如果全靠炒,累死我也出不来。粉蒸排骨、圆蹄、还有这个甜甜蜜蜜(八宝饭),全是可以提前做成半成品上蒸笼的。客人一落座,蒸笼一揭,十分钟内就能上齐六个硬菜,场面一下子就撑住了。”
陈大福一拍大腿:“高!实在是高!我就愁那二十桌咋炒,原来你小子早算计好了。”
“光有肉不行,大过年的容易腻。”陈扬指着后面两道素菜,“清白传家,清炒豌豆尖,只要最嫩的尖儿;还有这个苦尽甘来。”
“苦瓜?”陈大福皱眉,“大过年的吃苦瓜,是不是不太吉利?”
“用蜂蜜和橙汁调味,把苦瓜焯水冰镇,吃起来脆甜爽口,只有一点点回甘的苦味。”陈扬笃定道,“那些大老板天天大鱼大肉,这道菜绝对是抢手货。”
“最后这道压轴的……”陈扬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年年有余。糖醋脆皮鱼。”
“这有啥稀奇的?”二虎挠头。
“造型不一样。”陈扬站起身,“走,进后厨,我给你们打个样。”
后厨里,炉火轰鸣。
一条两斤重的鲤鱼被拍晕在案板上。陈扬操起那把磨得飞快的菜刀,手腕抖动,刀锋在鱼身上以四十五度角切入,每隔两厘米一刀,深至鱼骨却不切断。
接着反刀一推,鱼肉像花瓣一样绽开。
“这叫牡丹花刀。”陈扬提着鱼尾巴,在干淀粉里滚了一圈,抖掉余粉,整条鱼就像穿了一层白纱。
油温七成热,他捏着鱼头鱼尾,先让鱼身下锅定型,再松手。热油翻滚,鱼肉瞬间炸开,定格成一个昂首翘尾、跃跃欲试的姿势。
“这就是跃龙门。”
陈扬另起一锅,番茄酱、白糖、醋在锅里熬成红亮的糖醋汁,大勺一挥,滚烫的红汁“哗”地淋在炸好的金黄鱼身上。
“滋啦——”
白烟升腾,酸甜焦香瞬间充满了整个厨房。那鱼仿佛活了一般,在盘子里昂着头,每一片鱼肉都挂满了红汁,晶莹剔透。
二虎早就忍不住了,拿筷子夹了一块放嘴里,“咔嚓”一声脆响,接着是鱼肉的鲜嫩和糖醋汁的酸甜。
“我的娘耶……”二虎含糊不清地叫唤,“这也太脆了!连骨头都是酥的!”
刘芳尝了一口那道“苦尽甘来”的凉瓜,眼睛一亮:“真的一点不苦!清清爽爽的,刚才吃肉的那点腻味全没了。”
陈大福背着手尝了一圈,最后在那个红烧圆蹄前停下,用筷子轻轻一戳,皮肉颤巍巍地晃动。他夹了一块皮放嘴里,抿了一下就化了。
“行。”老头子把筷子一放,红光满面,“这桌席面,别说二十桌,就是五十桌也拿得出手!特别是这鱼,看着就显得咱店里手艺高,不是那种只会炒回锅肉的苍蝇馆子。”
当晚,陈扬找人用红纸金字把这“十二大碗”的菜单打印出来,每道菜后面都配了一句吉祥话。
第二天一早,这张红彤彤的菜单就发到了预订的客人手里。
镇上的茶馆里,几个手里拿着菜单的老板凑在一起,像是在研究什么藏宝图。
“瞧瞧人家这名儿,‘鸿运当头’,‘步步高升’,听着就顺耳!”
“关键是这菜色搭配,有荤有素,有甜有咸,特别是这道糖醋脆皮鱼,说是要立起来上桌,这功夫咱们镇上没见过吧?”
“我都等不及想尝尝那个苦瓜了,怎么个苦尽甘来法。”
街对面,刘二麻子手里也捏着一张不知从哪弄来的菜单,眉头拧成了死结。
“妈的,剁椒鱼头我也能做,不就是多放辣椒吗?”他骂骂咧咧地把菜单揉成一团,扔进泔水桶,“搞这些花里胡哨的名堂,肯定是骗钱的!”
嘴上这么骂,转身他就冲进自家后厨,对着案板上那条死鱼比划了半天,结果一刀下去,把鱼切成了两截。
“操!”刘二麻子把刀一摔,气急败坏,“这小子手咋长的?”
这一天,安溪镇上不论是有钱没钱的,都在议论这张菜单。陈扬这一手,不仅是定下了年夜饭的标准,更是直接把安溪大酒店的档次,从“吃饱”拉升到了“吃好、吃巧”的层面。
甚至连县城里一家小饭馆的老板,路过看到那菜单,都偷偷拿笔抄了一份回去。
陈扬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对着红纸指指点点的路人,心里盘算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菜是定好了,可这二十桌要是真动起火来,那就是打仗。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卡壳,特别是除夕那天,保不齐会有突发状况。
“二虎,去把发电机再检查一遍,油加满。”陈扬突然回头吩咐道。
“啊?扬哥,这大过年的供电局不敢停电吧?”二虎愣了一下。
“有备无患。”陈扬看着远处缠绕得像乱麻一样的电线,心里隐隐有种预感,“咱们要把所有倒霉事都想在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