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溪河下游,有个废弃的磨坊。
四周芦苇丛生,半个磨盘泡在水里,长满了青苔。寒风穿过破烂的窗棂,呜呜作响。这里离镇上远,喊破喉咙也没人听见。
陈扬把行李卷往干草堆上一扔,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贺一刀就把一张湿漉漉的宣纸拍在案板上。
接着,一个灌满水的气球压在了纸上。
气球皮薄,里面的水晃晃悠悠,随时要炸。
“切。”贺一刀手里拎着根指头粗的藤条,坐在磨盘上,眼皮都不抬。
陈扬握紧玄铁刀,盯着那气球。
“我要那张纸断成两截,气球不能破。”
这老头疯了。
陈扬稳了稳心神,刀锋贴近气球。他屏住呼吸,手腕微沉,试图用巧劲划过纸张。
“砰!”
水花四溅,炸了陈扬一脸。
“啪!”
几乎是同时,藤条狠狠抽在陈扬手背上,一道红印瞬间肿起。
“手腕僵得像死鱼,你是切菜还是砍柴?”贺一刀啐了一口唾沫,“再来。”
又一个气球放了上去。
陈扬咬牙,擦了一把脸上的水,再次下刀。
“砰!”
“啪!”
这一上午,磨坊里全是气球爆炸声和藤条抽肉的闷响。
陈扬的手背肿得像个馒头,连握刀都在抖。地上的水积了一层,鞋袜全湿透了,寒气顺着脚底板往骨头缝里钻。
“师父,这根本不可能。”陈扬扔下刀,喘着粗气,“气球压着纸,刀要切纸必须压下去,气球肯定破。”
贺一刀冷笑,站起身,那条瘸腿显得格外刺眼。他捡起那把玄铁刀,随手抓过一个气球放在纸上。
刀光一闪。
没听见响声,也没看见大动作。
贺一刀把刀一扔,伸手拎起那个完好无损的气球。底下那张宣纸,整整齐齐分成了两半。
陈扬瞳孔猛缩。
“刀不是死的,劲是活的。”贺一刀把藤条扔给陈扬,“什么时候你能听懂刀切进纸里的声音,这关就算过了。练不出来,今晚别吃饭。”
接下来的三天,磨坊成了炼狱。
陈扬没合过眼。
第一千个气球炸开时,他麻木了。
他开始忘记气球的存在,只盯着那张纸。刀锋不再是硬邦邦的铁片,而是成了手指的延伸。
那是种很玄妙的感觉。
刀刃触碰到橡胶皮的阻力,再往下压那微不可察的纸张纤维断裂感。
只要在这个瞬间收劲,就能断纸留球。
第三天深夜。
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陈扬胡子拉碴,双眼布满血丝。
他抬手,落刀。
轻得像羽毛落地。
刀锋划过案板,发出极细微的嘶嘶声。
陈扬收刀,拎起气球。
纸断了。
一直假寐的贺一刀睁开眼,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还行,没把祖师爷的脸丢光。”
还没等陈扬高兴,贺一刀端来一盆温水。水浑浊发黄,飘着股怪味。
“喝。”
陈扬皱眉,端起来抿了一口。
苦、咸、酸、涩,还有股冲鼻子的腥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这里面放了十种调料。”贺一刀敲着烟杆,“给我报出来,少一种,那一盆都给我喝光。”
“师父,这……”
“聚丰园那种地方,下三滥的手段多得是。”贺一刀脸色阴沉,“要是有人在你盐罐子里掺了糖,或者在高汤里加了别的,你尝不出来,上了灶台就是个死。”
陈扬硬着头皮又喝了一大口,舌头在口腔里搅动,分辨着那些令人作呕的味道。
“盐、醋、胡椒粉、草果粉……”
“还有呢?”
“……花椒水。”
“量多少?”
陈扬快疯了。这哪里是特训,简直是刑讯逼供。
接下来的两天,陈扬的舌头被折磨得几乎失去知觉。从最开始的混合调料,到后来贺一刀随意抓一把野草扔水里让他辨味。
第五天中午,磨坊外传来链条摩擦声。
陈大福推着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个铝皮饭盒。
“扬子!”老头子站在篱笆外喊,不敢进来。
贺一刀摆摆手示意休息。
陈扬赶紧把肿得发紫的手背藏到身后,挤出个笑脸迎出去。
“爸,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点肉。”陈大福隔着篱笆把饭盒递过来,眼睛直往陈扬身上瞟,“咋样?那老……你师父没打你吧?”
陈扬接过饭盒,热乎乎的红烧肉味直钻鼻子:“没,师父教得好着呢。我这都在练绝活。”
正说着,陈扬想换只手拿饭盒,藏在背后的右手不小心露了出来。
那手背上青紫交加,还有藤条抽破皮结的血痂,看着触目惊心。
陈大福一把抓住儿子的手腕,声音都在抖:“这……这是咋弄的?练个厨还要命啊?”
老头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要往里冲去找贺一刀拼命。
“爸!”陈扬死死拽住他,“这是必须练的。要想人前显贵,就得人后受罪。这点伤算个屁。”
陈大福看着儿子那坚定的眼神,脚底下的步子迈不动了。他抹了一把老脸,从兜里掏出一瓶红花油塞给陈扬。
“别跟小雅说。”陈扬叮嘱。
“我知道。”陈大福吸了吸鼻子,转身推车就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扬子,要是实在扛不住就回来,咱家现在也不缺那一千块钱。”
陈扬站在风里,直到看不见父亲的背影,才转身回了磨坊。
他把红花油扔在一边,没涂。
痛感能让人清醒。
特训最后一天。
贺一刀没再拿藤条,而是搬来了一个大水缸,里面盛满了清澈的河水。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嫩豆腐,轻轻放进水里。
“这是最后一道题。”贺一刀把玄铁刀递给陈扬,“文思豆腐。”
陈扬接过刀。
文思豆腐是淮扬名菜,讲究刀工精细。但在水里切,那是传说中的技法。水的浮力会让豆腐乱跑,刀稍微快一点,水流就能把豆腐冲碎。
“切成丝,还要能穿过针眼。”贺一刀拿出一根缝衣针,插在案板上。
陈扬站在水缸前,闭上眼。
这几天切水球练出的手感,喝怪水练出的专注,此刻全涌了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刀尖入水。
水面波澜不惊。
刀在水中游走,不仅要切,还要顺着水的势。陈扬的手腕极快地抖动,刀锋化作残影。
那块白嫩的豆腐在水中散开,却没有碎,而是化作了一团白色的云雾,随着水波荡漾。
一分钟后,陈扬收刀。
额头上的汗珠滚落进水缸里,激起一圈涟漪。
贺一刀走过来,手里捏着那根针。
他把手伸进水里,轻轻一捞。
一根细如发丝的豆腐丝搭在他指尖上,随着水流晃动,却不断。
老头子屏住气,捏着豆腐丝的一头,往针眼里送。
穿过去了。
白色的豆腐丝穿过针孔,悬在半空。
磨坊里死一般寂静。
贺一刀盯着那根丝看了许久,嘴角扯动了一下,那是这半个月来第一次笑。
“行了。”
他把豆腐丝扔回水里,拍了拍手上的水珠。
“收拾东西,准备滚蛋。”
陈扬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虚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贺一刀背着手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安溪河。
“到了赛场上,别光想着切土豆丝。”老头子声音低沉,“这次的主考官是省里请来的老饕,嘴刁得很。要是没猜错,决赛的题目,是功夫菜。”
陈扬抬头:“功夫菜?”
“就是那种费时费力,现在饭馆都不愿意做的老菜。”贺一刀回头,眼神幽深,“比如,吃鸡不见鸡。”
陈扬心里一动。
鸡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