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顺着卷帘门缝隙往里灌,吹得桌上的账本哗啦啦响。
陈大福盯着那信封上红彤彤的印章,像盯着个定时炸弹,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死活不敢伸手接。
“扬子,这……这是不是咱们没交够税?还是那个卫生局又要来罚款?我就说这生意太红火遭人嫉恨,你看,这大过年的都不让安生。”
老头子脸上的喜色早就退了个干净,刚才还豪情万丈要盖二层小楼,这会儿又变成了那个在土里刨食的老实农民。
陈扬把烟递给邮递员小张,顺手接过信封。那纸质厚实,摸着还有点纹路,不像是那种粗糙的罚款单。
“谢了兄弟,大过年的还跑一趟。”
小张把烟夹耳朵上,蹬了一脚自行车踏板:“客气啥,陈老板发了财别忘了请兄弟喝汤就行。走了!”
陈扬也没避讳,两指一夹,撕开封口。里面滑出一张烫金的大红硬纸壳,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几个大字:巴蜀厨艺争霸赛(安溪赛区)。
陈大福凑着脑袋看了一眼,不认识那几个繁体字,但看到那个金灿灿的边框,心里稍微踏实了点:“不是罚款单?”
“不是。”陈扬把请柬翻开扫了两眼,眉头皱了起来,“县里搞的厨师比赛,三年一届,前三名给一千块钱奖金,还能去市里比赛。”
“一千块?”陈大福眼珠子一亮,“那是好事啊!一千块能买两头大肥猪了!”
“好个屁。”陈扬随手把那烫金请柬往账本堆里一扔,像扔张废纸,“去县城比赛得好几天,还得自带食材。这一来一回,店里得关门歇业。咱现在一天的流水都多少了?为了那一千块钱,丢了西瓜捡芝麻,不去。”
他重新拿起笔,在信纸上画了个圈:“爸,咱接着算盖楼的砖钱。”
陈大福一听也是这个理,刚才那股子贪小便宜的心思立马熄了。耽误一天生意那就是割他的肉,这买卖划不来。
“啪!”
一声脆响,陈扬刚拿起来的茶杯被震得一跳,茶水泼了一桌子,浸湿了那张刚画好的预算单。
角落那张八仙桌旁,一直没吭声的贺一刀猛地站起来。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还捏着那只缺了口的紫砂杯,指节泛青。
老头子平时除了教徒弟时候凶点,大多时候都像个闷葫芦,今儿这火气来得莫名其妙。
“师父,您这是?”陈扬赶紧拿起抹布擦桌上的水。
贺一刀没理会那一桌子狼藉,几步跨过来,一把抓起被陈扬扔在废纸堆里的请柬,那双拿刀稳如磐石的手竟然在抖。
“不去?”贺一刀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股子铁锈味,“你知不知道这比赛是谁办的?”
陈扬愣了一下,把请柬拿回来重新看了一眼落款。
主办单位:安溪县饮食服务公司、安溪县厨师协会。
协办单位:聚丰园大酒楼。
“聚丰园?”陈扬念出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好像是县城最大的一家馆子。
“三十年了。”贺一刀盯着那三个字,眼里像是要喷出火来,“这三个字,老子做梦都想把它剁碎了喂狗。”
陈大福吓得不敢吭声,抱着铁盒子往后退了两步。
贺一刀把请柬重重拍在桌上,震得上面的灰尘飞舞。
“三十年前,第一届巴蜀厨艺大赛。我那是夺冠的大热门,一手‘神仙鸭子’那是连省里的评委都点了头的。”贺一刀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一块硬肉,“决赛前一天晚上,聚丰园的主厨请我喝酒,说是切磋技艺。我不疑有他,喝了他一杯‘和解酒’。”
陈扬心里咯噔一下。江湖险恶,这剧情哪怕放到后世也不新鲜。
“第二天上灶台,我舌头麻了。”贺一刀指着自己的嘴,惨笑了一声,“尝不出咸淡,分不清酸辣。那场比赛,我把盐当成糖,把醋当成酱油。做出来的菜连狗都不吃。聚丰园拿了冠军,踩着我的名声成了县城第一。我贺一刀,成了安溪厨行里的笑话,灰溜溜滚回镇上守着个破面摊过日子。”
陈扬沉默了。难怪师父一身绝技却甘心窝在这个小镇上,难怪他平日里总是一副愤世嫉俗的模样。
贺一刀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指着请柬上的协办单位:“这次比赛,名义上是选拔人才,实际上是聚丰园想确立他们在县城的霸主地位。你要是不去,以后安溪大酒店想进县城?门都没有!他们把持着厨师协会,随便给你扣个卫生不合格、技术不达标的帽子,就能让你关门大吉。”
陈扬眼神凝重起来。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技艺切磋,没想到背后牵扯着行业垄断和江湖恩怨。上辈子做生意,这种手段他见多了。如果你不进入那个圈子,不拿到那个话语权,哪怕你做得再好,人家有一万种方法弄死你。
“这不光是比赛。”贺一刀盯着陈扬的眼睛,目光如刀,“这是拜山头,也是踢场子。你要是想一辈子窝在这安溪镇卖酸辣粉,这请柬你现在就撕了,我也当没收过你这个徒弟,咱们桥归桥路归路。”
说完,贺一刀转身就要走,背影萧索得像把生锈的老刀。
“师父。”
陈扬喊了一声。
贺一刀脚步顿住,没回头。
“这比赛,我接了。”陈扬把请柬拿起来,掸了掸上面的烟灰,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不就是个聚丰园吗?三十年前的账,徒弟帮您连本带利收回来。”
贺一刀肩膀颤了一下。他慢慢转过身,浑浊的老眼里闪着光。
他走到后厨门口,从腰间解下一个黑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体,那是他从不离身的宝贝。
“啪”的一声,那东西被拍在陈扬面前。
黑布散开,露出一把黑黝黝的菜刀。刀身厚重,没有一点光泽,刀刃却寒光凛冽,透着股杀气。
玄铁菜刀。
“这把刀跟了我四十年。”贺一刀声音沙哑,“赢了,它是你的。输了,你也别回来了,我丢不起那个人。”
陈扬伸手握住刀柄。沉,压手,带着师父手心的温度。
“大福叔。”陈扬转头看向还在发愣的陈大福,“收拾东西,明天开始,店里暂停营业。我要闭关。”
陈大福看着儿子那双变得锐利的眼睛,又看看贺一刀那副要吃人的架势,虽然心疼那几天的流水,但也知道这事儿没得商量。
“行!关!只要能给你师父出这口气,咱家这楼晚盖两年也没事!”
……
夜深了,雪还没化完。
陈扬坐在后院的小板凳上,借着月光磨那把玄铁刀。这是把好刀,吃油不吃水,磨起来沙沙作响,听着就让人心静。
院门轻响。
苏小雅抱着个大包袱溜进来,像只做贼的小猫。
“你怎么来了?这么冷的天。”陈扬放下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苏小雅脸冻得红扑扑的,没说话,把包袱往石磨盘上一放,解开。
里面是一套崭新的白色厨师服。不是那种市场上卖的涤纶货,而是厚实的纯棉布料,针脚细密,一看就是手工缝的。
“听说你要去县里比赛。”苏小雅把衣服抖开,往陈扬身上比划,“我连夜赶出来的。虽然没那些大饭店发的洋气,但穿着舒服,吸汗。”
陈扬摸着那衣服。领口挺括,袖口特意收紧了,方便干活。在右边袖口的位置,用红线绣了一个小小的“扬”字,只有指甲盖大小,藏在褶皱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这字……”
“我绣的,丑是丑了点。”苏小雅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袖口往下拽了拽,“我想着,你到时候在那几千人面前做菜,万一紧张了,看见这个字,就知道我在台下给你加油呢。”
陈扬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抓过苏小雅的手。那指尖上还有几个针眼,红肿着。
“傻不傻。”陈扬把那凉冰冰的手指头攥在手心里捂着,“我是去比赛,又不是上刑场。再说了,凭你男人的手艺,那什么聚丰园也就是个纸老虎。”
“你就吹吧。”苏小雅抽回手,把衣服塞进他怀里,眼圈却有点红,“我不管你是赢是输,反正别逞强。要是……要是受了欺负,就回来,大不了咱们这辈子不出这安溪镇,我也跟你卖一辈子酸辣粉。”
陈扬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那可不行。我都跟咱爸吹出去了,要在县里买大房子。到时候让你住楼房,不用天天倒马桶。”
苏小雅噗嗤一声笑了,推了他一把:“没个正经。”
她把衣服叠好,重新包起来:“行了,我也该回去了,不然我爸该出来找人了。你好好练,要是缺什么食材,跟我说,我想办法去厂里食堂给你顺点。”
陈扬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回过头,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距离比赛,还有半个月。
“聚丰园……”陈扬重新拿起那把玄铁刀,拇指在刀锋上轻轻一刮。
既然躲不过,那就把这潭水搅浑了。这县城的天,也该换个颜色了。
陈扬转身走进后厨,从柜子里翻出纸笔,开始默写当年聚丰园的招牌菜谱。知己知彼,这半个月,他不仅要练刀,还要把对手扒个底朝天。
桌上的油灯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映在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