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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8章 临行依依
    五更天,鸡刚叫了头遍。

    

    安溪镇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晨雾里,石板路上结了一层薄霜。陈扬拎着那个半旧的帆布行李箱,另一只手提着装玄铁刀的黑木匣子,站在场镇口的黄葛树下。

    

    冷风往脖子里灌,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跺了跺脚。早班车还有十分钟才到,四周静得只能听见远处几声狗吠。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薄冰。

    

    陈扬回头。巷子口冲出个人影,跑得急,差点在结冰的石板上滑倒。

    

    苏小雅气喘吁吁地停在他面前,胸口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瞬间模糊了她的脸。她头发有些乱,平时最爱惜的那双小皮鞋上全是湿漉漉的露水,鞋帮子上还沾着醒目的红泥巴。

    

    那是普照寺山上特有的红土。

    

    “还好……赶上了。”苏小雅手撑着膝盖,脸冻得煞白,鼻尖却通红。她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体温的红布包,一把塞进陈扬手里。

    

    陈扬捏了捏,硬邦邦的一个三角,“这是什么?”

    

    “平安符。”苏小雅别过头,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昨天听厂里的刘婶说,普照寺的菩萨最灵,我就去求了一个。你带着,辟邪。”

    

    陈扬低头看着那双满是泥泞的皮鞋,又看了看她微微发颤的腿肚子。普照寺在半山腰,这时候山路难走,全是冰碴子。

    

    “你昨晚去的?”

    

    苏小雅把手揣进兜里,眼神躲闪,“嗯,顺路。”

    

    “顺路顺到几十里外的山上去了?”陈扬把行李箱放下,伸手去拉她的胳膊。

    

    苏小雅“嘶”了一声,下意识往后缩。

    

    陈扬没松手,强行把她拉近半步,视线落在她的裤腿上。那里沾着不少香灰,膝盖位置的布料磨损得厉害,显然是跪久了。

    

    普照寺有个规矩,要想求最灵的符,得三步一叩,跪满九百九十九级台阶。

    

    陈扬喉咙像堵了团棉花。他看着苏小雅那双熬红的眼睛,心里那根弦崩得生疼。这傻丫头,大半夜顶着寒风跪台阶,就为了求这么个玩意儿。

    

    他一把将人揽进怀里,双臂收紧,勒得苏小雅有些喘不过气。

    

    “疼……”苏小雅小声哼哼,脸埋在他大衣上,声音闷闷的,“你轻点。”

    

    “傻不傻。”陈扬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沙哑,“以后不许干这种蠢事。”

    

    苏小雅在他怀里蹭了蹭,伸手环住他的腰,“我不管,反正你得给我全须全尾地回来。那什么冠军不冠军的我不在乎,别让人欺负了就行。”

    

    “放心。”陈扬松开手,双手捧着她冰凉的脸,拇指摩挲着那冻红的脸颊,“我不光要回来,还要把奖杯给你当花瓶插花。”

    

    “谁稀罕。”苏小雅破涕为笑,刚想再说点什么,远处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突突”声。

    

    一辆冒着黑烟的手扶拖拉机轰隆隆开过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二虎裹着件军大衣,头上戴着个雷锋帽,把拖拉机停在路边,跳下来时震得地皮都在抖。

    

    “扬哥!我就说能赶上!”二虎咧着大嘴,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往陈扬怀里一塞,“刚煮好的鸡蛋,十个!路上饿了吃,千万别省!”

    

    那袋鸡蛋热得烫手。

    

    苏小雅赶紧退开两步,脸红到了耳根,装作整理围巾。

    

    二虎压根没看懂气氛,还在那嚷嚷:“大福叔本来要来,怕忍不住哭鼻子给你丢人,在家抹泪呢。扬哥,你可得争气,把那个什么聚丰园干趴下!”

    

    远处,县城的班车亮着昏黄的大灯,晃晃悠悠地转过了弯。

    

    “车来了。”陈扬把平安符贴身收好,鸡蛋塞进包里。

    

    他提起行李和刀匣,深深看了一眼苏小雅和二虎,“回吧,冷。”

    

    陈扬转身上车。车门关上的瞬间,苏小雅突然往前追了几步。

    

    车轮滚动,卷起地上的尘土。

    

    陈扬透过满是雾气的车窗往后看。苏小雅站在风里,拼命挥着手,那红色的围巾在灰扑扑的晨雾里像一团跳动的火。直到车拐过路口,那团火才消失不见。

    

    陈扬收回视线,靠在椅背上,胸口那枚平安符熨帖着心脏,热烘烘的。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旱烟味和鸡鸭笼子的骚味。前排坐着几个穿白褂子的男人,看打扮也是厨师,正凑在一起嗑瓜子聊天。

    

    “听说了没?这次安溪镇也有人报名。”一个胖子吐掉瓜子皮,一脸不屑,“叫什么安溪大酒店,听着名字挺唬人,其实就是原来那个二流子开的苍蝇馆子。”

    

    “那个陈扬?”旁边瘦高个嗤笑一声,“我知道,以前天天在街上晃荡。听说最近跟贺一刀学了两手,就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了。也不撒泡尿照照,县里的比赛那是神仙打架,他去凑什么热闹?”

    

    “就是,聚丰园李少那是省城进修回来的,这次冠军内定是他。乡巴佬进城,也就是去送个报名费。”

    

    几个人声音不小,显然是故意说给后排听的。刚才陈扬上车时,那身崭新的厨师服和手里的刀匣太扎眼。

    

    陈扬闭上眼,把大衣领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这种低级的激将法,连让他睁眼的资格都没有。他脑子里正像过电影一样,一遍遍播放着贺一刀给他的资料。

    

    聚丰园,主厨李天霸,擅长海鲜和官府菜,背后有县饮食服务公司撑腰。这次比赛的评委里,有两个是李天霸父亲的结拜兄弟。

    

    这是一场还没开打就已经倾斜的战局。

    

    陈扬的手指在袖口那个绣歪了的“扬”字上轻轻摩挲。倾斜又怎样?只要刀够快,桌子掀翻了也能赢。

    

    班车在坑洼不平的公路上颠簸了三个小时。

    

    过了安溪桥,路面突然平整起来。柏油马路宽阔了不少,路两边开始出现三四层的小楼,甚至还能看到挂着霓虹灯招牌的歌舞厅。

    

    县城到了。

    

    相比安溪镇的灰暗,这里显然多了几分喧嚣和色彩。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街上的行人穿着也时髦许多,甚至有人穿着喇叭裤戴着蛤蟆镜。

    

    车停在客运站。陈扬拎着东西下车,深吸了一口混杂着煤烟味和油条香的空气。

    

    这就是他的新战场。

    

    按照请柬上的地址,陈扬找到了组委会安排的招待所——县委第二招待所。

    

    一进大厅,暖气扑面而来。前台坐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正织着毛衣,眼皮都不抬一下。

    

    “报名参赛的?”女人把毛衣针往桌上一戳,语气硬邦邦的,“介绍信拿来。”

    

    陈扬递上介绍信和请柬。

    

    女人扫了一眼,“安溪镇的?哦,那是那个什么……088号。”

    

    她从身后的挂板上摘下一把钥匙,随手扔在柜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三楼楼梯口第一间,301。开水自己去锅炉房打,晚上十点锁门,过时不候。”

    

    陈扬拿起钥匙,看了一眼号码。

    

    301,正对着楼梯口,旁边就是公共厕所和水房。这种房间人来人往,脚步声、冲水声能响一整宿,根本没法休息。

    

    “同志,能不能换一间?”陈扬皱眉,“我是来比赛的,需要安静。”

    

    “没房了。”女人翻了个白眼,继续织毛衣,“好房间都给市里的大厨和聚丰园的贵客留着呢。你们乡镇来的,有的住就不错了,哪那么多毛病?不爱住去睡大街。”

    

    陈扬握着钥匙的手紧了紧。

    

    下马威。

    

    还没进赛场,盘外招就已经来了。

    

    他没再争辩,提起刀匣,转身走向楼梯。那背影挺得笔直,像根压不弯的竹子。

    

    既然给把烂牌,那就打出个炸弹给你们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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