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榜贴在体育馆外墙上,浆糊还没干透,散发着一股酸味。
围观的人群把那面墙堵得水泄不通。排在最顶头的名字用粗毛笔写得格外大——“聚丰园李天霸,平均分9.85”。紧随其后的是县国营饭店的老师傅“张德全,9.82”。
而在第三行,赫然写着“安溪大酒店陈扬,9.80”。
这名字夹在一众县城老字号中间,像是一根扎进肉里的刺,显眼得很。
“这陈扬是从哪块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有人指着红榜议论,“安溪那种山沟沟,除了茶叶还能出厨子?”
“你没看昨天的预赛?人家那土豆丝绝了,听说省里的评委都把盘子舔干净了。”
陈扬站在人群外围,也没往里挤,只是远远扫了一眼名次。第三,意料之中。评委席里有李天霸的人,那个9.85分里有多少水分,只有天知道。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挂着相机的男人满头大汗地挤出人群,目光在周围扫视,最后锁定了那身还没换下来的白色厨师服。
“请问是陈扬师傅吗?我是县日报社的记者。”男人掏出个小本子,笔尖悬在纸上,“作为唯一杀进前三的乡镇厨师,能不能谈谈你的秘诀?”
闪光灯“咔嚓”一声,晃得陈扬眯了下眼。
周围的目光瞬间聚拢过来。这年头,能上报纸那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陈扬整了整衣领,脸上没什么受宠若惊的表情,语气平稳:“秘诀谈不上,就是用心。另外纠正一下,我不代表乡镇厨师,我代表安溪大酒店。”
记者愣了一下,笔尖顿住:“安溪大酒店?”
“对,就在安溪镇口,招牌菜除了土豆丝,还有酸辣粉和钵钵鸡。”陈扬对着镜头笑了笑,露出八颗牙齿,“这次来参赛,就是想告诉县里的父老乡亲,好味道不分地段。欢迎大家来安溪大酒店做客,提报纸去的,我给打八折。”
记者眼睛一亮,这回答有意思,不打官腔,全是干货。他刷刷几笔记录下来:“这可是个好新闻点——‘乡镇黑马挑战县城权威,味道自信源自真材实料’。”
不远处的吉普车里,李天霸手里攥着那张刚印出来的预赛简报,指节发白。
“啪!”
报纸被揉成一团砸在挡风玻璃上。
“他妈的,这小子把老子的场子当广告位了?”李天霸咬着后槽牙,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赢了个土豆丝就在这儿充大尾巴狼,还打八折?老子让他连开张的机会都没有!”
副驾驶上的赵胖子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少东家,消消气。复赛可是咱们的主场。”
李天霸阴沉着脸,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内脏。
“去,带几个人把东门、西门还有南郊屠宰场的所有猪下水全给我包了。”李天霸点了根烟,烟雾喷在玻璃上,“腰子、肥肠、猪肚,只要是能上台面的内脏,一两都不许留给那姓陈的。”
赵胖子一哆嗦:“全……全买?”
“废话!钱算店里的。”李天霸冷笑一声,“我要让他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拿着烂白菜叶子去跟老子比爆炒腰花!”
下午三点,县城最大的农贸市场。
肉案子上空荡荡的,铁钩子晃晃悠悠,上面只挂着几条没人要的猪尾巴。
陈扬背着手,眉头微皱。他跑了三个市场,情况如出一辙。别说腰花、肥肠这种抢手货,就连猪肝都没见着半块。
这不正常。
虽然复赛题目还没公布,但按照惯例,预赛考刀工火候,复赛考腥膻处理,这是行规。看来有人不仅提前知道了题目,还打算釜底抽薪。
“师傅,还有大肠头没?”陈扬停在一个肉摊前。
屠夫正拿着高压水枪冲案板,头也不抬:“没了没了,早起就被聚丰园的人拉走了,连猪血都没剩下。”
陈扬心里有了底。果然是李天霸。
他正准备转身,目光突然落在肉案底下的一个脏兮兮的红塑料盆里。那里面盘着一堆粉白色的东西,被血水泡着,看着有些恶心。
“那是啥?”陈扬指了指。
屠夫瞥了一眼,一脸嫌弃:“生肠,也就是母猪的输卵管。这玩意儿腥臊味重,又硬又韧,没人爱吃,正准备扔去喂狗。”
猪生肠。
这东西确实难搞。处理不好就是一股子尿骚味,而且质地特殊,火候稍微过一点就跟嚼橡皮筋似的。但这玩意儿有个极大的优点——脆。极致的脆。
如果能去腥得当,这东西做出来比腰花还爽口。
“我要了。”陈扬掏出两块钱放在湿漉漉的案板上。
屠夫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小伙子,这东西白送都没人要,你拿回去还得费水洗。两块钱?你钱多烧的?”
“这你就别管了。”陈扬找了个黑塑料袋,把那一盆生肠倒进去,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出了菜市场,陈扬没直接回招待所,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中药铺和杂货店。
再出来时,他手里多了两包东西:明矾,高度白酒,还有一袋子粗面粉。
天色擦黑,招待所楼下的路灯忽明忽暗。
陈扬提着东西往回走,刚到门口,就看见赵胖子鬼鬼祟祟地在楼梯口探头探脑。这家伙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苹果,显然是来打探虚实的。
看见陈扬回来,赵胖子脸上堆起假笑,那双绿豆眼却一直往陈扬手里的黑袋子上瞟。
“哎哟,陈师傅,回来啦?”赵胖子凑上来,把苹果往前一递,“我是来替我们少东家道个歉,之前那是误会。这不,听说您晋级了,特意来看看。”
陈扬停下脚步,把手里的黑袋子往身后藏了藏,装作紧张的样子:“看什么?我这儿没什么好看的。”
赵胖子一看这反应,心里更有底了。这小子肯定是没买着好货,心虚呢。
“陈师傅,别这么见外嘛。”赵胖子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听说复赛题目挺难为人,这县里的好食材都被大饭店订走了,您这……准备得咋样了?”
陈扬叹了口气,把黑袋子往地上一放,故意露出一角:“别提了,跑遍全城就买着点这玩意儿。胖子,你在聚丰园待得久,你说这猪大肠要是洗不干净,是不是得多放蒜才能盖住那股屎味?”
赵胖子一听“猪大肠”,眼睛瞬间亮了。
“那是那是!大肠嘛,不就是吃那个味儿?”赵胖子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哎呀,陈师傅您忙,我这就回去……不,我就不打扰您备战了。”
说完,赵胖子也不送苹果了,转身就跑,那身肥肉颤得跟波浪似的。
陈扬看着赵胖子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下李天霸该放心了,以为自己只能拿着一副没洗干净的猪大肠去丢人现眼。
他提起地上的生肠,转身上楼。
301房间的水房里,陈扬把门反锁。
他将那一盆生肠倒进水池,撒入大量的粗面粉和明矾。双手用力揉搓,粗糙的面粉颗粒带走了表面的黏液和杂质,明矾则破坏了那股顽固的腥臊味。
一遍,两遍,五遍。
直到水变得清澈见底,生肠呈现出如玉般的粉白色,闻起来只有淡淡的肉腥气。
陈扬把处理好的生肠切成一段段,每一刀下去都精准地切开了四分之三的深度,改成了凤尾花刀。
既然你们想看笑话,那明天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变废为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