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赛现场的气氛比昨天冷得多。五十个灶台撤了一半,剩下的二十五个孤零零立在场馆中央,像是一座座等待厮杀的孤岛。
陈扬按照号码牌走到最角落的位置。刚站定,一股穿堂风就顺着半开的侧门灌进来,吹得灶台上的桌布呼啦作响。这位置正对着通风口,别说炒菜,站着都嫌风大。
他伸手去拧燃气阀门。“噗”的一声轻响,火苗颤颤巍巍地探出头,只有豆粒大小,被风一吹,更是忽明忽暗,随时要灭。
陈扬眉头拧成个疙瘩,把阀门拧到底。火苗没变大,反而因为气压不足,变成了有气无力的黄火。这种火,连水都烧不开,更别提爆炒。
“裁判。”陈扬举起手。
主裁判刘胖子正捧着茶杯跟旁边的评委谈笑风生,听见声音,慢吞吞地转过头,眼皮都没抬一下。
“怎么了?”
“气压不够,阀门有问题。”陈扬指着那随时会熄灭的火苗,“还没家里煤油炉子劲大,换个灶。”
刘胖子撇了撇嘴,甚至没起身检查,隔着老远摆摆手:“设备都是统一调试过的,怎么别人都没事,就你事多?那是为了安全考虑,统一调控。能比就比,不能比弃权。”
看台上离得近的观众看不过眼,有人嚷嚷起来:“那火还没烟头亮,炒个屁啊!这不是欺负人吗?”
“就是,你看那个001号,火都窜起半米高了!”
李天霸站在001号灶台前,手里把玩着一把铮亮的片刀,听到动静,扭头冲陈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哟,陈大厨,是不是安溪那地方还在钻木取火,用不惯这高级货?要不我借你个打火机凑合凑合?”
周围几个跟着聚丰园混的厨子哄笑起来。
陈扬盯着那微弱的火苗看了两秒,放下手。跟这帮人讲道理,那是浪费口水。
“题目公布!”刘胖子不想这事闹大,赶紧拿起话筒,“复赛题目——爆炒内脏!腰花、肥肠、猪肚任选。要求无异味,口感脆嫩。限时二十分钟!”
“爆炒”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
全场哗然。谁都知道,爆炒最讲究火力。猛火快攻,要在十几秒内把食材烫熟锁水,火小一点,那就是一锅夹生或者一锅老皮。
李天霸得意洋洋地掀开面前的保鲜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片处理好的极品猪腰,色泽红润,厚薄均匀。他猛地拧开阀门,“轰”的一声,蓝色的火柱冲天而起,映得他满脸红光。
陈扬这边,只有那个黑塑料袋。他解开袋子,把昨晚切好花刀的生肠倒进盆里。
火力被锁死,爆炒这条路断了。如果强行用这弱火炒生肠,结果只有一个:水分流失,口感像嚼胶皮管子,腥味也散不掉。
这是个死局。
陈扬目光在灶台上扫过,除了炒锅,角落里还放着几个备用的砂锅,那是给选手做炖菜用的。
砂锅?
陈扬眼神一凝。砂锅升温慢,但聚热性极强,一旦烧热了,温度能持续很久。
既然不能“爆”,那就“焗”。
他没碰那口炒锅,而是伸手抓过一只深肚砂锅,架在那微弱的火苗上。
“这小子干嘛?煲汤?”赵胖子躲在李天霸身后,探头探脑,“二十分钟煲汤?黄花菜都凉了。”
李天霸切着腰花,抽空瞥了一眼,嗤笑:“这是打算破罐子破摔,煮熟了算球。”
陈扬充耳不闻。他把砂锅盖子盖严,任由底下那点微弱的火苗慢慢舔舐锅底。自己则转身开始调味。
盆里的生肠已经被切成了凤尾状,每一刀都深至四分之三,展开像是一朵朵含苞待放的菊花。陈扬抓了一把姜丝、蒜片,又从怀里摸出那个贴身的小铁盒,挑了一勺红油和复合酱油拌进去。
没有料酒,他直接往盆里倒了半杯高度白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李天霸那边已经是热火朝天。油温八成热,腰花入锅,“滋啦”一声巨响,白烟腾空,香味瞬间炸开。他颠勺动作夸张,每一次翻锅都引来看台上一阵惊呼。
反观陈扬这边,冷冷清清。砂锅盖着,看不出一点动静。他抱着手臂站在灶台前,像个没事人一样看着表。
“还有五分钟!”刘胖子喊了一嗓子,眼神嘲弄地扫过陈扬的角落。
观众席上,陈大福急得把手里的大前门烟盒都捏扁了:“扬子咋不动啊?这都啥时候了!”
苏小雅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角落。
只有陈扬知道,砂锅里的温度正在积蓄。他伸手在砂锅盖上方虚晃了一下,掌心传来灼人的热浪。哪怕隔着盖子,都能感觉到里面空气的扭曲。
够了。
“还有三分钟!”
李天霸已经出锅装盘了。那盘爆炒腰花色泽油亮,麦穗花刀翻卷得恰到好处,香味直往评委鼻子里钻。他把盘子往评委席一放,挑衅地看向陈扬。
就在这时,陈扬动了。
他左手抓起一块湿毛巾垫着,猛地揭开砂锅盖。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锅底已经被空烧得隐隐发红。
陈扬右手端起拌好料的生肠,连同盆底的姜蒜汁水,一股脑倒进滚烫的砂锅里。
“滋——!!!”
声音不是平时炒菜那种清脆的响声,而是一种沉闷却剧烈的爆裂声,像是把水倒进了熔岩里。
瞬间腾起的白烟还没散开,陈扬抓起剩下半瓶高度白酒,沿着锅边淋了一圈,随即抄起灶台上的点火枪,对着锅内一扣。
“呼!”
幽蓝色的火焰瞬间从砂锅里窜起半米高,在那昏暗的角落里显得格外妖异。火光映照着陈扬冷峻的脸,他没躲,反而迎着火光,抓起筷子在锅里极速搅动。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火吓了一跳。
这不是炒菜,这是在玩火!
砂锅内壁的高温瞬间锁住了生肠的表皮,酒精燃烧带来的极高温度在几秒钟内穿透了食材,同时带走了所有的腥膻味。
火焰燃烧了整整十秒。
待火苗渐弱,陈扬把早就准备好的葱段和香菜撒进去,迅速盖上锅盖,淋了一勺香油在盖沿上。
“封。”
他关掉那本来就没什么用的燃气阀,把砂锅端离灶台。
砂锅里的“滋滋”声还在继续,那是余温在逼出最后的香气。这种做法叫“生焗”,广东那边叫“啫啫煲”,全靠器皿的热量把生食烫熟,比爆炒更能锁住汁水,且多了一股独特的焦香。
“时间到!”
铜锣敲响。
陈扬把砂锅放在托盘上,稳稳当当地走向评委席。砂锅盖着,谁也闻不到味,只有那持续不断的“滋滋”声,像钩子一样挠着人的心。
李天霸看着那口还在冒热气的砂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刚才那把火,烧得他心里有点发慌。
这乡巴佬,拿着一口破砂锅,还能玩出花来?
陈扬把砂锅放在刘胖子面前,没急着揭盖,而是退后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刘胖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伸手去揭盖子。
盖子掀开的一瞬间,积蓄已久的白色蒸汽裹挟着浓烈的蒜香、酒香和肉香,像一颗炸弹,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轰然炸开。
那味道霸道至极,瞬间盖过了旁边李天霸那盘腰花的香气。
刘胖子被这股香味冲得往后仰了一下,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一圈。
砂锅里,原本粉白的生肠此刻变成了诱人的酱红色,每一块都卷曲成完美的凤尾状,还在沸腾的酱汁里微微颤动。
这哪里是没人要的下脚料,分明是一锅勾魂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