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一大早,安溪桥头那几只早起觅食的大鹅被吓得扑腾着翅膀乱飞。
平时这破路连拖拉机都少见,今天却像是开了个万国汽车博览会。黑色的桑塔纳、方头方脑的拉达、还有几辆挂着县里牌照的吉普车,首尾相接,把那条两车道的土路堵成了腊肠。喇叭声此起彼伏,惊得路边树上的麻雀都不敢落脚。
二虎穿着那身还没来得及换洗的保安服,站在路中间,嗓子都喊劈了:“别挤!前面的拉达往边上靠靠!给拖拉机腾个道!”
安溪大酒店门口更是人头攒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粮站发粮票了。
陈大福站在柜台后面,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脑门上全是汗,嘴角却咧到了耳根子。手里那沓大团结越来越厚,抽屉都快塞不下了。
“老板,还有座没?我们从县里开了俩小时车过来的!”一个夹着公文包的中年人挤到柜台前,满脸油汗,语气急躁。
陈大福抬头瞅了一眼大厅,连过道上都加了小板桌,实在插不进脚。“这……要不您等等?大概还得一个钟头。”
“一个钟头?”中年人把公文包往柜台上一拍,“你们这什么破店,谱这么大?信不信我去工商局告你们拒客?”
陈大福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哪见过这种阵仗,被吼得缩了缩脖子,正要陪笑脸递烟,一只修长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陈扬从后厨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神色淡然。
“不好意思,各位。”陈扬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镇定,“为了保证菜品质量,从今天起,本店实行限号制。每天午晚各限五十桌,不想白跑一趟的,请提前三天电话预订。”
大厅里瞬间炸了锅。
“限号?还没听说过吃饭要限号的!”
“有钱不赚,这老板傻了吧?”
“我就要今天吃!加钱行不行?”
陈大福急得直拽陈扬袖子,压低声音:“扬子,你疯啦?送上门的钱往外推?这一天得少赚多少?”
陈扬没理会父亲的焦急,转身拿过一块小黑板,拿起粉笔刷刷写下几行字,挂到了门口最显眼的位置。
【今日号牌已发完。预订电话:xxxxxx。另推出“冠军套餐”:牡丹燕菜、开水白菜、宫保鸡丁、回锅肉。售价:88元/套。】
“八十八?”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抢钱啊?顶我俩月工资了!”
“嫌贵?”陈扬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指了指头顶那块“厨王”的金字招牌,“这可是省里认证的味道。每天限量十套,想吃的还得赶早。”
说完,他转身回了后厨,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本来还在抱怨的人群,盯着那块小黑板,眼神变了。原本只是想来凑个热闹吃顿饭,现在被陈扬这么一搞,这顿饭突然就变成了一种身份的象征。
“给我订明天的!全款我现在就付!”刚才那个夹公文包的中年人也不嚷嚷了,掏出几张大团结拍在柜台上,生怕慢了一步。
“我也要!后天的也行!”
场面非但没冷,反而更热了。甚至有几个本地闲汉眼珠子一转,领了号牌也不进去吃,转身就在门口吆喝起来:“今天的号,现拿现吃,加十块钱转让!”
竟然真有人掏钱买。
陈大福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算盘都忘了拨。他这辈子也没想明白,咋越不让吃,这帮人还越起劲呢?
门口的长队排到了大街上,日头毒辣,不少等着叫号的客人都开始冒火气。
“这啥破服务,连口水都没有!”一个烫着卷发的阔太太拿着扇子拼命扇风,一脸的不耐烦。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素净蓝布褂子的女人端着托盘走了过来。
“大姐,天热,喝口酸梅汤消消暑。”刘芳脸上挂着笑,声音温温柔柔的,把一杯冰镇酸梅汤递到阔太太手里。
那是王老五的老婆。自从王老五进了局子,家里顶梁柱塌了,还要拉扯孩子,她咬牙来陈扬这儿讨生活。原本镇上人都等着看笑话,没想到她干得比谁都认真。
阔太太愣了一下,接过酸梅汤喝了一口,凉意沁人心脾,火气顿时消了一半。
“还有瓜子,自家炒的,您嗑着解解闷。”刘芳又抓了一把瓜子放在旁边的小碟子里,动作麻利地蹲下身,“我看您这皮鞋上沾了点灰,我是这儿的服务员,顺手给您擦擦?”
还没等阔太太反应过来,刘芳已经掏出一块软布,熟练地在皮鞋面上打理起来。没两下,那双蒙尘的高跟鞋就变得锃亮。
阔太太脸红了。她是城里人,平时眼高于顶,还没被人这么伺候过,尤其是这种不是为了小费,透着股真诚劲儿的服务。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阔太太有些局促地收回脚,也不好意思再抱怨了,反而跟旁边人夸起来,“这店虽然规矩大,但这服务还真是没得挑。”
这一幕,被站在二楼窗后的陈扬尽收眼底。
他点燃一根烟,看着楼下忙碌的刘芳。这女人以前跟着王老五时也是个泼辣货,现在遭了难,反而沉淀下来了。能弯得下腰,还能察言观色,是个做店长的料子。
一个月后,深夜。
安溪大酒店早已打烊,卷帘门拉下一半。陈大福把那个铁皮钱箱子倒扣在桌上,“哗啦”一声,钞票堆成了一座小山。
这一晚上的点钞声就没停过。
“扬子……你猜猜多少?”陈大福手都在哆嗦,两眼放光。
陈扬正在看苏小雅送来的图纸,头也没抬:“三万?”
“三万二!整整三万二啊!”陈大福激动得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咱们以前开那破饭馆,一年也赚不到个零头!这那是炒菜啊,这是印钞票啊!”
在这个“万元户”都稀罕的年代,三万块是一笔巨款。
陈扬放下手里的图纸。那上面画着几个略显稚嫩的图案,是一个由筷子和圆盘组成的Logo,旁边还设计了一套红白相间的员工制服。虽然笔触简单,但很有现代感,看得出苏小雅费了不少心思。
“爸,这钱不能存着。”陈扬把图纸折好收进怀里,“得花出去。”
“花?往哪花?”陈大福警惕地护住钱堆,“盖房子?还是娶媳妇?”
“开分店。”陈扬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远处田野的清香,也带着一股躁动的气息。
最近镇上另外几家饭馆眼红他们的生意,也学着做“牡丹燕菜”。可萝卜这东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他们切不出那个细度,更熬不出那个汤,做出来的东西像猪食,反倒把客人恶心得够呛,转头更认准了安溪大酒店这块招牌。
这波护城河算是稳了。
“县城那边我已经看好了。”陈扬指着远处漆黑的夜空,那个方向有着比这里更亮的灯火,“刘芳做事稳当,我想让她先管着老店,咱们爷俩,去县里闯闯。”
陈大福看着儿子那双在夜色中发亮的眼睛,本来想劝两句求稳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现在的陈扬,早已不是那个混吃等死的二流子了。他身上有股劲儿,像把刚磨好的刀,不见血不回鞘。
“行。”陈大福咬咬牙,从钱堆里抓起一把塞进兜里,剩下的全推给陈扬,“老子这条老命陪你折腾!不过说好了,要是赔了,还得回来种地!”
陈扬笑了,掐灭烟头。
“赔不了。”
他转头看向墙上的日历。
县一中对面那个位置,不仅是黄金地段,更藏着他下一步更大的棋。那是他记忆中,未来十年县城地价涨幅最高的地方。
至于那个脾气古怪的房东……
陈扬摸了摸下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只要是人,就有弱点。而厨师最擅长的,就是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