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内冷气充足,与窗外肆虐的暴雨仿佛两个世界。水晶吊灯投下暖黄的光晕,落在转盘中央那盘清炒红苕尖上。
这盘菜没有任何花哨的摆盘,只有翠绿欲滴的叶片和泛着油光的蒜末。但在全城蔬菜断供、连菜市场都只剩烂叶子的当口,这抹绿色显得格外扎眼。
坐在主位的广东客商黄总夹起一筷子,送入口中。
原本以为只是普通的应季菜,牙齿咬合的瞬间,那种脆嫩多汁的口感在舌尖炸开,带着一股久违的泥土清香和露水甜味。
黄总停下筷子,又夹了一块白灼秋葵,依然是极致的新鲜,连切口处的黏液都清亮透明。
“怪事。”黄总放下筷子,环视一圈作陪的招商局领导,“我刚才来的时候,路过几个菜摊,那是烂得没法看。陈老板这是有通天的路子?这种天气还能搞到这种极品货色?”
几个领导也吃得惊奇,面面相觑答不上来。
苏小雅端着分酒器适时走进来,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给黄总面前的酒杯斟满五粮液。
“黄总好眼力,这确实不是市面上的大路货。”苏小雅声音不高,却刚好能让整桌人听清,“这是我们安溪高山基地的头茬菜,为了保鲜,没走冷链,是刚从地里摘下来的。”
黄总挑眉:“车能进山?我听说大石桥那边都塌方了。”
“车进不去。”苏小雅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桌上那盘红苕尖,“是我们老板带着厨师队,徒步翻山背回来的。十公里山路,泥浆没过膝盖,刚才进门的时候,几个人连鞋都跑丢了。”
包间里静了一瞬。
黄总转着手里的酒杯,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显然这种生意场上的漂亮话他听多了,半信半疑:“陈老板亲自背?这年头老板都坐办公室指挥,还有这么拼的?”
“能不能请陈老板出来喝一杯?这么好的菜,当面谢个厨才合规矩。”
苏小雅点头应下,转身出门。
后厨里,陈扬刚把最后一道“清炖甲鱼”交出去。他靠在灶台上,左臂的袖子卷起一半,纱布上渗出的血迹被汗水晕开,把白大褂染红了一小片。
“老板,301包间的客人想见你。”
陈扬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子,用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油汗,扯了扯袖口试图遮住那块血迹,但走路时左脚钻心的疼让他身形微晃。
“我去换双鞋。”
“别换了。”苏小雅拦住他,目光落在他那双裹着纱布、只能勉强踩着拖鞋的脚上,“就这样去。”
陈扬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包间门被推开。
陈扬一瘸一拐地走进去,手里端着酒杯。他换了干净的厨师服,戴着高帽,整个人收拾得很利索,唯独那双脚——
因为脚底全是血泡和划伤,根本穿不进皮鞋,只能踩着一双大号的浴室拖鞋,脚踝处缠着厚厚的绷带,隐约透着红。
还有他试图藏在背后的左手,袖口那一抹刺眼的殷红根本遮不住。
黄总刚站起身准备客套两句,目光触及陈扬这副惨状,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哪里是老板,分明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兵。
“黄总,各位领导,招待不周。”陈扬脸上挂着歉意的笑,举起酒杯,“路不好走,菜上得晚了些,这杯我先干为敬。”
他仰头喝干,喉结滚动,因为动作牵扯到伤口,眉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黄总盯着他的脚,又看了看桌上那盘翠绿的蔬菜,突然觉得嘴里的味道变得厚重起来。
那是拿命换来的鲜味。
“陈老板。”黄总推开椅子,大步走到陈扬面前,没握手,而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右肩,“这菜,我吃过不少。但这么‘重’的菜,头一回吃。”
他转身端起自己的酒杯,对着满桌人高声道:“咱们做生意的,讲究个信字。为了几盘菜,能把命豁出去的老板,他的产品错不了!这合同,我签了!以后只要在安溪请客,我只认映水芙蓉!”
掌声雷动。
陈扬笑了笑,没有过分谦卑,也没有居功自傲,只是平静地点头致谢,转身退场。那略显蹒跚的背影,在包间暖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挺拔。
这场晚宴的效果超乎想象。
虽然没有互联网,但在这个小县城,消息长了翅膀。
当时有路过的摄影爱好者,抓拍到了陈扬一行人赤脚背筐冲进县城的画面。照片黑白颗粒感很重,却极具冲击力:雨幕中,男人赤脚狂奔,裤腿全是泥浆,背上的竹筐却被防雨布裹得严严实实。
第二天,这张照片被洗出来贴在了县委宣传栏的“抗洪先锋”版块,标题是几个大字——《泥腿老板的诚信》。
“听说了吗?映水芙蓉那菜是老板冒死背回来的!”
“怪不得那么贵还那么多人去,人家那是真材实料,讲究!”
坊间传闻越传越神,甚至有人说陈扬是为了给一位老太太送救命的药膳才进山的。不管版本如何,“泥腿老板”这个绰号算是叫响了,带着一股子接地气的敬佩。
反观对面的聚丰园,简直是另一个极端。
因为暴雨断供,他们图省事用了冷冻半年的存货。那晚几桌客人吃得直皱眉,鱼肉发柴,青菜发黑,有一桌脾气爆的当场掀了桌子,嚷嚷着退钱。
李天霸站在二楼,看着自家狼藉的大厅,再看看对面映水芙蓉门口即便下雨依然停满的小轿车,气得把手里的紫砂壶摔了个粉碎。
“一群傻子!吃个菜叶子也能感动成这样?”他骂得凶,心里却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陈扬没空理会李天霸的无能狂怒。
雨停后的第三天,他让二虎组织了一支“映水芙蓉抗洪突击队”。
店里的皮卡车装满了刚运到的新鲜蔬菜和馒头,开进了受灾最严重的老旧小区。孤寡老人、低保户,每户免费领十斤菜。
陈扬没露面,依然在后厨忙活,但他让员工穿上了印有映水芙蓉LOGO的雨衣。这波公益操作,比任何广告都管用,直接把映水芙蓉的品牌形象从“高端餐厅”拔高到了“良心企业”。
深夜,喧嚣散去。
映水芙蓉后院的员工宿舍里,陈扬坐在床边,苏小雅蹲在地上,正在给他换药。
酒精棉球擦过伤口,陈扬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腿本能地缩了一下。
“别动。”苏小雅按住他的脚踝,动作轻柔,眼圈却红红的,“现在知道疼了?当时充英雄的时候想什么呢?”
她看着那双伤痕累累的脚,有些地方皮肉翻卷,看着都揪心。
“我不是充英雄。”陈扬低头看着妻子的发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我是怕咱们这几个月的努力白费。这店就像咱们的孩子,关键时刻,当爹的不拼命谁拼命?”
苏小雅抬起头,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手里缠纱布的动作却更小心了。
“以后不许这样了。你要是摔出个好歹,这店我也不开了,直接关门。”
“行行行,听领导的。”陈扬笑着把她拉起来,让她坐在身边,“这次虽然遭了罪,但咱们算是彻底站稳了。那个黄总刚才让秘书送来两箱进口红酒,说是给我的‘压惊酒’。”
苏小雅靠在他肩膀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残雨声,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陈扬。”
“嗯?”
“你那张赤脚背菜的照片,我偷偷藏了一张底片。”
“干嘛?留着以后笑话我?”
“不是。”苏小雅握住他粗糙的大手,“留着以后告诉咱们的孩子,他爸当年是为了给他妈挣彩礼钱,才跑丢了鞋。”
陈扬大笑,牵动了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但那笑声里,透着股苦尽甘来的畅快。
有些路,必须自己走;有些苦,必须自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