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流火，虽然还没到中秋，县城供销社的柜台上已经堆满了油纸包的月饼。

    

    陈扬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切开的五六种样品。清一色的广式五仁、豆沙，还有那种硬得能砸核桃的老式自来红。他捏起一块五仁尝了口，青红丝那股怪异的甜味直冲天灵盖，糖精味重得锁喉。

    

    “呸。”

    

    他吐进垃圾桶，灌了大半杯凉茶才把那股腻味压下去。

    

    苏小雅正抱着账本进来，见状递过一张纸巾：“怎么？都不行？我看聚丰园今年进了不少这种广式的，据说卖得挺火。”

    

    “那是大家没得选。”陈扬把剩下的月饼推开，“全是糖油混合物，吃一口腻半天。今年中秋，咱们做点不一样的。”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云腿。

    

    安溪人嗜辣喜咸，对于甜腻的耐受度并不高。云腿月饼那种咸甜交织、酥得掉渣的口感，简直就是为了这里的胃口量身定制的。

    

    当天下午，映水芙蓉的后厨成了禁区。

    

    陈扬从冷库里拖出那条存了半年的宣威老火腿。这是正经的上方，发酵了整整一年，表皮泛着一层淡淡的绿霉，那是成熟的标志。

    

    剔骨刀在他手里转了个花，厚厚的陈皮被削去，露出里面深玫瑰色的瘦肉和羊脂玉般的肥膘。

    

    “剁肉要细，但不能成泥，得有颗粒感。”陈扬一边下刀一边给围观的帮厨演示。

    

    火腿丁拌入本地土蜂蜜，再加猪板油封存。这种馅料不能现做现用，得在陶罐里腌够三十天，让油脂和糖分充分融合，火腿的咸鲜才能被蜂蜜驯服。

    

    最考功夫的是酥皮。

    

    陈扬没用植物油，而是熬了极纯的猪油。面粉过筛三次，水油皮包着油酥，擀开，卷起，再擀开。反复折叠九次，才能做出那种千层酥的效果。

    

    烤箱温度设定在二百二。

    

    二十分钟后，一股霸道的肉香混合着麦香，像长了腿一样钻进每个人的鼻孔。那种香味很有侵略性，不像广式月饼那么含蓄，它带着油脂爆裂的焦香，勾得人直咽口水。

    

    “叮”的一声，烤箱门打开。

    

    金黄色的月饼个头不大，表面微微裂开几道口子，露出里面暗红色的馅料。

    

    二虎正蹲在门口择菜，闻着味儿就飘过来了。

    

    “尝尝。”陈扬夹起一个滚烫的月饼扔过去。

    

    二虎也不怕烫，左右手倒腾了两下，直接往嘴里塞。牙齿刚碰到表皮，酥皮瞬间崩解，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紧接着，滚烫的油脂裹着火腿丁在嘴里炸开，咸甜适中，越嚼越香。

    

    “唔！唔！”二虎瞪圆了眼，顾不上说话，囫囵吞下去，又伸手去抓第二个。

    

    连着吃了五个，这傻大个才打了个饱嗝，抹掉嘴角的酥皮渣子：“哥，这玩意儿比肉包子带劲！咸里带甜，还有肉嚼头，再来俩？”

    

    陈扬拍掉他伸过来的手：“这可是金疙瘩，不是给你当干粮的。”

    

    办公室里，苏小雅看着桌上的样品包装，眉头微皱。

    

    深红色的仿古木盒，没有任何花哨的图案，只在右下角烫金印着“映水芙蓉·手作”六个小字。打开盒子，里面衬着明黄色的绸缎，四个圆滚滚的云腿月饼静静躺着，像古董多过像食品。

    

    “八十八一盒？只有四个？”苏小雅按着计算器，“聚丰园的铁盒装才卖十二块，咱们这价格是不是太离谱了？这都赶上普通工人半个月工资了。”

    

    “咱们不卖月饼。”陈扬靠在椅背上，手指敲击着那个木盒，“咱们卖的是面子。”

    

    他指了指窗外：“县城这些做生意、跑关系的，缺那几十块钱吗？他们缺的是拿得出手的礼。送铁盒那是打发亲戚，送这个，那是把对方当贵人。”

    

    苏小雅若有所思，陈扬这套理论虽然听着玄乎，但仔细一想，确实抓住了某种隐秘的心理。

    

    “而且，这第一批我不卖。”陈扬嘴角勾起，“送。”

    

    第二天，映水芙蓉的一百多位持卡会员，都收到了一张精美的提货单。凭单可免费领取一盒“中秋品鉴装”。

    

    起初大家也没当回事，以为就是普通的赠品。

    

    煤老板金大牙让司机把月饼领回来，随手扔在茶几上。晚上打麻将饿了，随手拆开一个。

    

    一口下去，这位吃惯了山珍海味的老板愣住了。那种独特的咸甜口感瞬间击中味蕾，尤其是那股子陈年火腿的醇香，配上一壶浓茶，绝了。

    

    牌友们闻着味儿凑过来，一人分了半个，那个木盒子更是被大家传阅了一圈。

    

    “这盒子讲究啊，看着跟装玉玺似的。”

    

    “映水芙蓉出的？怪不得，那陈老板是个讲究人。”

    

    金大牙一拍大腿，当场给陈扬打电话：“陈老弟，这种月饼给我留五十盒！我要送省里的客户，这玩意儿拿得出手！”

    

    类似的一幕在县城各个角落上演。

    

    仅仅三天，映水芙蓉的电话就被打爆了。

    

    原本觉得八十八元是天价的人，在听说这月饼是用宣威老火腿和土蜂蜜做的，而且只有会员才能领到后，看法立马变了。这哪里是月饼，这是身份的象征。

    

    手里不提一盒映水芙蓉的木盒子，这个中秋节仿佛都过得不够档次。

    

    后厨的烤箱连轴转，二十四小时不停火。即便如此，依然供不应求。

    

    门口排起了长队，不少没有会员卡的人也挥舞着钞票要买。

    

    “抱歉各位，纯手工制作，产量实在有限。”苏小雅站在门口，挂出了一块牌子，“每人限购两盒，售完即止。”

    

    “限购”这两个字，就像在干柴上浇了一桶油。

    

    原本还在犹豫嫌贵的人，一看居然还要抢，立马加入了排队大军。越是买不到，越是心痒难耐。

    

    陈扬站在二楼窗口，看着

    

    “这一招‘饥饿营销’算是玩明白了。”

    

    苏小雅把一沓大团结锁进保险柜，脸上带着几分佩服：“对了，盒子里那张红纸条是怎么回事？我看好多人专门问那个。”

    

    那是陈扬埋的第二个雷——中秋家宴抵用券。

    

    每盒月饼里附赠一张二十元的抵用券，限中秋前后三天使用，且满二百元可用。

    

    “买月饼的人大多是为了送礼。”陈扬给自己倒了杯茶，“收礼的人拿到月饼，看到这张券，不来吃一顿心里总觉得亏了二十块。只要他们进店，那就不是二十块的事了。”

    

    这是把礼品流量硬生生转化成了餐饮流量。

    

    苏小雅愣了半晌，最后摇摇头笑了：“你这脑子，聚丰园那个李天霸输给你，真是一点都不冤。”

    

    此时的聚丰园门口，挂着“买一送一”的横幅，大喇叭喊得震天响，却依然门可罗雀。

    

    路过的人手里提着映水芙蓉的深红木盒，行色匆匆，连看都懒得看一眼那种花花绿绿的铁皮盒子。

    

    高下立判。

    

    陈扬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路灯，眼神平静。这一仗，不仅赚了钱，更重要的是，映水芙蓉彻底掌握了县城高端礼品市场的定价权。

    

    “让二虎去买点好茶叶。”陈扬吩咐道，“今晚加班的兄弟，每人发一盒月饼，再加五十块奖金。”

    

    后厨爆发出一阵欢呼，炉火映着一张张兴奋的脸，比这中秋的月色还要亮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