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发出清脆的金属咬合声。
陈扬推开那扇暗红色的防盗门,一股混杂着水泥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一百二十平米的毛坯房,四壁空空,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把空气中浮动的尘埃照得金光闪闪。
苏小雅像只刚出笼的小鸟,松开陈扬的手便冲了进去。高跟鞋在大厅里踩出哒哒的回响,她转了一圈,张开双臂比划着空间的尺度,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这也太大了!”苏小雅跑到客厅中央,仰头看着天花板,“以前在筒子楼,转身都怕碰掉暖水瓶,这里简直能跳舞。”
陈扬从那个黑色帆布包里摸出一盒粉笔,递给她一支。
“光看有什么意思,画出来。”陈扬蹲下身,在脚边画了个长方形,“这是电视柜,我要买个29寸的大彩电摆这儿。”
苏小雅眼睛一亮,也蹲下来,不顾裙摆沾上灰尘,在对面画了个更大的框。
“那这里就是沙发,要那种带转角的布艺沙发,软得坐下去就起不来的那种。”
两人像两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撅着屁股在地上涂涂画画。白色的线条在灰色的地面上纵横交错,勾勒出未来的轮廓。
画到靠北的那间次卧时,分歧出现了。
陈扬刚写下“书房”两个字,粉笔就被苏小雅抢了过去。她红着脸,迅速把那两个字擦得模糊不清,然后郑重其事地写下三个字:儿童房。
“这么早?”陈扬故意逗她,嘴角扬起坏笑,“咱们证还没领呢。”
苏小雅把头埋得低低的,耳根子通红,手里的粉笔头被捏得粉碎,声音细若游蚊:“反正……早晚要用的。你看这窗户朝南,阳光好,要是刷成粉色的墙漆,挂上风铃……”
“要是生个儿子,住粉色房间不得恨死我?”陈扬笑着去揉她的头发。
“那就刷蓝色!”苏小雅抬起头,眼神里透着倔强,“反正不能是书房,你的书房去那个小阳台凑合。”
陈扬举起双手投降。在这个问题上,老板娘拥有绝对的一票否决权。
接下来的几天,关于装修风格的争论更是进入了白热化。
陈扬拿着铅笔在图纸上勾勒线条,嘴里念叨着:“极简,懂吗?大白墙,原木地板,不要吊顶,显得空间通透。”
这种后世流行的“性冷淡风”,在90年代初简直就是异类。
苏小雅皱着眉,指着那张光秃秃的效果图直摇头:“那不跟没装一样?我看人家画报上那种欧式风格多气派,要有罗马柱,顶上要走一圈石膏线,灯池里要藏彩灯,还要贴那种带大金花的壁纸。”
那时候,这种所谓的“宫廷风”才是富贵的象征。谁家装修要是没几个罗马柱,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陈扬看着苏小雅眼里闪烁的期待,把到了嘴边的“土气”两个字咽了回去。
审美这种东西,哪有对错,老婆喜欢那就是最高标准。
“行,听你的。”陈扬把自己的极简图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罗马柱安排上,石膏线走双层,怎么贵气怎么来。”
苏小雅这才满意地笑了,凑过来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装修队还是找的丝厂基建科那帮退休老师傅。老张头背着工具箱进场时,看着这套江景大宅,啧啧称奇。
“陈老板,这可是咱们县城的头一份啊。”老张头摸着墙面,“听说这是装婚房?你放心,我把看家本事都拿出来,那些个榫卯结构,保证五十年不走样。”
虽然风格妥协了,但在材料上,陈扬寸步不让。
那时候装修市场鱼龙混杂,甲醛超标是常事。陈扬亲自跑建材市场,指名要最贵的实木地板,油漆必须是进口的环保漆,胶水更是要闻着没味的。
老张头一开始嫌麻烦,觉得陈扬是钱多烧的。但当那些散发着天然木香的板材铺满地面时,他也不得不竖起大拇指:“还得是陈老板,讲究人,这屋里透着股子清气。”
厨房是陈扬花心思最多的地方。
那时候大多数家庭还在用煤球炉或者简易灶台,陈扬却找人定做了全套的不锈钢整体橱柜。
他在墙上比划着高度:“台面要做到85公分,小雅个子高,低了切菜腰疼。这里预留燃气热水器的管道,水龙头要接冷热双管。”
老张头叼着烟斗不解:“厨房要什么热水?烧壶水兑一下不就行了。”
“冬天水冷,伤手。”陈扬正在检查水管接口,“她那双手是算账拿笔的,不能冻裂了。”
正在旁边帮忙递工具的苏小雅动作一顿,眼眶有些发热,默默转过身去擦拭窗台上的浮灰。
硬装结束后是选家具。
县百货大楼的家具专区,苏小雅在一张标价两千八的进口席梦思床垫前站了许久。她按了按那厚实的弹簧,脸上写满了喜欢,但一看价格标签,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太贵了,顶咱们店里好几天的流水呢。”苏小雅拉着陈扬就要走,“买个普通的棕榈垫就行,几百块钱睡着也挺好。”
陈扬没吭声,任由她拉着去了旁边的平价区。
趁着苏小雅去挑窗帘的功夫,陈扬折身跑回床垫专柜,掏出钱夹拍在柜台上:“刚才那张床垫,现在就要,给我送到锦江花园。”
售货员笑得合不拢嘴,开票的手速都快了几分。
两个月后,新房终于落成。
推开门,欧式的罗马柱和繁复的石膏线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金碧辉煌,虽然在陈扬眼里有些过于浮夸,但透着一股浓浓的年代温馨感。
厨房里,崭新的燃气灶泛着冷光,水龙头一拧,温热的水流哗哗淌出。
卧室正中央,那张昂贵的席梦思床垫铺上了大红色的龙凤呈祥床单,软得像云朵。苏小雅看到这张床垫时,愣了半天,最后只是嗔怪地锤了陈扬一拳,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夜晚,江风透过半开的窗户吹进来,窗帘轻轻晃动。
两人并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月光和远处城市的微光,站在宽敞的客厅里。
所有的辛苦、争执、奔波,在此刻都化作了尘埃落定后的宁静。这个空间不再是冰冷的水泥盒子,而是充满了两人体温和气息的家。
苏小雅从背后环抱住陈扬的腰,脸颊贴在他宽阔的背脊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
“陈扬。”
“嗯?”
苏小雅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丝颤抖的坚定。
“我们结婚吧。”
陈扬转过身,借着月光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
他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声音低沉而温柔:“好,我们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