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烫金的大红请柬被重重拍在办公桌上，震得茶杯里的水晃了三晃。

    

    赵胖子满脸红光，那身原本宽松的总厨制服此刻被他激动的动作绷得紧紧的，他指着请柬上那行鎏金大字，唾沫星子差点喷到陈扬脸上。

    

    “市里发来的！全省美食文化节！”赵胖子的大嗓门在办公室里回荡，震得窗玻璃嗡嗡响，“这可是省烹饪协会牵头的，以前李天霸削尖了脑袋想去都没门路。只要咱们去露个脸，哪怕不拿奖，回来挂个‘参展单位’的牌子，那也是镀了一层金身！”

    

    二虎站在旁边，虽然没赵胖子那么夸张，但也搓着那双大手，憨厚的脸上写满了期待。他刚把一箱子新印的名片搬进来，听到这消息，连搬东西的动作都停了。

    

    “哥，这机会难得。”二虎把箱子放下，“听说这次还有省台记者采访，要是上了电视，咱们映水芙蓉的名号就能传到市里去了。”

    

    陈扬靠在大班椅上，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钢笔。视线落在那张请柬的落款处——四川子贡市餐饮行业协会、省烹饪协会。

    

    确实是一块肥肉。

    

    这张纸不仅是一张入场券，更是通往地级市乃至省城餐饮圈的敲门砖。按照常规商业逻辑，这时候应该乘胜追击，借着县城霸主的势头杀进更大的市场。

    

    但陈扬没有伸手去接那张请柬，反而眉头微微皱起，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太快了。

    

    从穿越到现在，不到一年时间。靠着超越时代的营销手段和几道必杀技，他确实在县城站稳了脚跟。但这种快节奏的扩张让他心里隐隐不安。就像盖楼，地基还没夯实，楼层已经盖到了云端，风一吹就晃。

    

    这次美食节汇聚的是全省的老字号，那些传承百年的馆子，哪一家没有几百道看家菜？哪一家的主厨不是在灶台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

    

    自己手里那几张牌——生焗脆肠、牡丹燕菜、文思豆腐，在县城能称王，放到高手如云的省城，恐怕连初赛都未必能惊艳全场。

    

    赢了，锦上添花；输了，刚树立起来的“厨王”金身就会出现裂痕，甚至成为同行攻击的把柄。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苏小雅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了进来。她看了一眼亢奋的赵胖子，又看了看沉默不语的陈扬。

    

    那张年轻的脸上有着掩饰不住的疲惫，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这段时间为了收购聚丰园、整顿新店、买房装修，陈扬就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连轴转了几个月。

    

    苏小雅把果盘轻轻放在陈扬手边，用牙签插了一块苹果递过去。

    

    “去不去，你自己定。”她声音温和，却意有所指，“不过我看你最近累得站着都能睡着。要是为了虚名再去拼命，我觉得不划算。身体垮了，赚再多钱也没命花。”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赵胖子一半的热情。他挠了挠头，看着陈扬略显苍白的脸色，讪讪地闭上了嘴。

    

    陈扬接过苹果咬了一口，清脆的口感让他脑子清醒了不少。

    

    他停下转笔的动作，抬头看向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对面聚丰园旧址——现在是安溪大酒店旗舰店，正挂着红绸布准备迎接晚上的婚宴高峰。

    

    “不去。”

    

    两个字，掷地有声。

    

    赵胖子眼珠子瞪得溜圆，下巴差点砸脚面上：“啥？不去？老板，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这就好比皇上召见，咱们抗旨不尊？以后市里那帮人还不得给咱们穿小鞋？”

    

    陈扬拉开抽屉，取出一张信纸，拔开钢笔帽。

    

    “现在的我，去了也是当陪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行云流水，“我要的不是去露个脸，而是去砸场子。但现在的本事，还砸不动。”

    

    他在回执单上工工整整写下八个字：学艺不精，尚需闭关。

    

    将回执折好，塞进信封，陈扬把信封推到赵胖子面前。

    

    “把这个寄回去。另外，放出话去，就说我陈扬自知底蕴不足，不敢在前辈面前班门弄斧。”

    

    赵胖子拿着那封信，像拿着个烫手山芋，一脸的肉疼和惋惜。二虎虽然也不解，但他习惯了听陈扬的，既然哥说不去，那肯定有不去的道理。

    

    陈扬站起身，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半旧的军绿色帆布包。

    

    “从今天起，店里的生意全权交给小雅负责。采购、财务、人事，她说了算。”陈扬一边收拾几件换洗衣服，一边安排，“后厨那边，赵胖子你盯着。要是有人敢炸刺，直接开除，不用请示我。”

    

    苏小雅没有惊讶，只是默默上前帮他整理衣领：“去哪？”

    

    “回老店。”陈扬从抽屉里拿出那本贺一刀留下的泛黄笔记，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夹层，又取下挂在墙上的那把玄铁菜刀，用厚布层层包裹。

    

    “我想静一静，找找做菜的感觉。”

    

    消息传出，县城餐饮圈一片哗然。

    

    茶馆里，几个闲得发慌的老板凑在一起嗑瓜子，言语间满是嘲讽。

    

    “听说了吗？陈扬拒了市里的邀请。”

    

    “嘿，我看他是怕了吧？在县城当大王当惯了，怕去市里露馅。”

    

    “毕竟年轻嘛，底子薄，也就是咱们县里没能人，让他捡了便宜。真要跟省城大师比，他还嫩着呢。”

    

    这些风言风语传到安溪大酒店，赵胖子气得想拎着菜刀去理论，却被苏小雅拦了下来。她只是淡淡一笑，继续低头核对当天的账目，仿佛外界的喧嚣与她无关。

    

    此时，一辆破旧的中巴车摇摇晃晃地驶出了县城。

    

    陈扬坐在靠窗的位置，随着车身的颠簸，看着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农田，再变成熟悉的山峦。

    

    回到安溪镇时，天色已近黄昏。

    

    老店依旧保持着原样，门口那棵老桂花树在寒风中挺立。陈扬推开阁楼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积攒的灰尘在夕阳的光束中飞舞。

    

    这里没有县城的车水马龙，只有楼下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和远处大渡河沉闷的涛声。

    

    陈扬把帆布包扔在硬板床上，解开包裹着玄铁菜刀的布条。

    

    刀锋依旧冷冽。

    

    他找出一块木牌，用毛笔蘸了墨汁，写下“闭关谢客”四个大字，挂在了阁楼的楼梯口。

    

    随后，他锁上了阁楼的门。

    

    这一刻，他不再是身家百万的餐饮新贵，也不再是那个在商场上运筹帷幄的小老板。

    

    他只是一个想要在厨艺之道上再进一步的学徒，面对着那一堆泛黄的笔记和未知的瓶颈，准备进行一场一个人的战斗。

    

    市里，餐饮协会的办公室。

    

    一位头发花白的理事长拆开陈扬的回信，看着那八个字，原本准备发火的表情慢慢凝固，最后变成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有点意思。”老头把信纸压在玻璃板下，“不急不躁，知进退。是个好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