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发霉的味道,混杂着淡淡的墨香。陈扬盘腿坐在地板上,周围散落着几十本泛黄的线装书。那是贺一刀半辈子的心血,字迹潦草,有的地方还沾着几十年前的油渍。
前世他是顶级大厨,惯用了现代化的恒温灶、分子料理机,追求的是效率和摆盘的视觉冲击。如今重活一世,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1989年,他才真正静下心来审视“川菜”二字。
现在的江湖,红油当道,辣椒为王,似乎只要够辣够麻就是正宗。
陈扬翻开一本笔记,指尖停在一行小字上:“川菜之魂,在于百菜百味,一菜一格。麻辣仅占三成,七成在鲜香醇浓。”
他猛地合上书,闭眼沉思。自己之前的成功,多半靠的是领先时代的营销和几道讨巧的创新菜。根基未稳,若真去了市里那高手如云的地界,怕是要露怯。要想真正立住脚跟,得把那些被遗忘的老祖宗手艺找回来。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陈扬背着竹篓进了山。深冬的山林萧瑟冷清,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没走大路,专往那些人迹罕至的老林子里钻。
脚下的枯叶发出脆响,陈扬拨开一丛杂草,眼睛骤然一亮。一截腐朽的松木根部,几朵灰褐色的菌子正静静缩在枯叶下。这是野生松茸,在这个年代还不被重视,甚至被山民当做杂菌喂猪。
陈扬小心翼翼地用木铲撬起那一小块泥土,捧着菌子深吸一口气,那股幽雅浓郁的香气直冲脑门。这才是山野赋予川菜的底气,不是味精鸡精能调出来的。
回到阁楼,陈扬开始攻克第一道难关——李庄白肉。这道菜看似简单,实则考较的是厨师的极致刀工。选用的二刀肉,煮熟后要趁热片成巴掌大的薄片,厚度不能超过一毫米,且必须一刀成型,中间不能断。
案板上摆着一块刚出锅冒着热气的猪肉。陈扬握紧那把玄铁菜刀,深呼吸,下刀。
“咔。”
才切到一半,肉片断了。力度没控制好,手腕抖了一下。陈扬皱眉,把废掉的肉片扔进盆里,重新来过。
一刀,两刀,一百刀。
整整三天,阁楼里只有单调的切肉声。手腕肿得像个发面馒头,连拿筷子都在哆嗦。陈扬咬着牙,去后院找了些活血化瘀的草药捣碎,糊在手腕上,用布条死死缠紧。那股钻心的疼反而让他脑子更清醒。
他想起贺一刀说过的话:“刀不是铁,是你手臂长出来的肉。你要听懂它的呼吸。”
除了练刀,还要懂火。
陈扬在阁楼外的露台上搭了个简易灶台,找来松木、果木、竹炭三种燃料。松木火势猛,但烟大,容易让食材沾染烟火气,适合爆炒。果木火性温和,带着淡淡甜香,适合慢炖。竹炭火力稳定持久,那是吊高汤的不二之选。
他像个疯子一样,对着几锅白水烧火,记录着水沸腾的时间和气泡的大小。这种枯燥的重复,让他慢慢找回了刚入行当学徒时那种纯粹的敬畏心。
不知不觉,半个月过去了。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苏小雅把装着饭菜的篮子放在门口,又放下一套洗净叠好的换洗衣服。她没有敲门,只是静静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听着里面传来的切菜声和风箱拉动的呼呼声,她把手贴在门板上,掌心的温度似乎能穿透木板。陈扬停下手中的动作,走到门边,背靠着门坐下。
两人隔着一扇门,谁也没说话。这种无声的陪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人心安。苏小雅站了一会儿,转身轻手轻脚地离开,生怕惊扰了里面的修行。
楼下院子里,陈大福急得团团转,手里的烟卷都要捏碎了。
“这都二十天了!连个响动都没有,别是饿晕在里面了吧?”陈大福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撸起袖子就要往楼上冲,“不行,我得把门砸开看看!”
一只干枯却有力的手横在楼梯口。贺一刀靠在立柱上,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却精光四射。他手里把玩着两个铁核桃,转得咔咔作响。
“回去坐着。”
陈大福急眼了:“贺师傅,那是我儿子!万一出点啥事……”
“他在悟道。”贺一刀眼皮都没抬,“这时候你进去,就是毁了他。这小子心气高,想走一条没人走过的路。哪怕是死在里面,那也是厨子的命。”
陈大福张了张嘴,看着贺一刀那副铁石心肠的模样,最后只能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生闷气。
第二十五天深夜。
阁楼里一片漆黑,只有灶膛里余火未尽,闪烁着暗红的光。陈扬站在案板前,双眼微闭。那块二刀肉已经彻底凉透,表皮微微发硬。这种状态下的肉最难切,稍微用力就会碎。
陈扬缓缓抬起手,这一次,他感觉不到手腕的酸痛,也感觉不到刀的重量。那种“人刀合一”的玄妙感觉,就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
刷。
刀锋划过肉皮,切入肌理,没有任何阻滞感。那声音不像是在切肉,倒像是在切豆腐。一片长约二十厘米、宽十厘米的肉片轻飘飘地落在案板上。
陈扬借着灶火的微光捏起肉片。薄如蝉翼,透光可见对面的火苗跳动,肌理纹路清晰完整,没有一丝断裂。
成了。
陈扬把肉片放回案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种积压在心头多日的焦虑和浮躁,随着这一刀彻底烟消云散。他不再是那个靠着后世经验投机取巧的穿越者,此刻,他是一个真正的川菜厨师。
陈扬走到窗前,猛地推开那扇紧闭了快一个月的木窗。冷冽的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头顶繁星满天,脚下大渡河奔流不息。
陈扬胸中激荡,对着空旷的山野发出一声长啸。这啸声穿透夜空,惊起了林中的宿鸟。
楼下的陈大福被吓得从椅子上滚下来,贺一刀却停下了转核桃的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小子,终于出师了。
陈扬看着远处沉睡的县城方向,目光灼灼。既然退无可退,那就用最传统的手艺,去会会这江湖的风浪。